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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前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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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前世(4)

意识到祁歇根本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而是不折不扣的疯子时,已经晚了。他的态度无疑表明只要被他缠上,就会被吃得骨头也不剩,他不会放开她,也不会给她逃离的机会。

盛婳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他的靠近也分外排斥,看着他总会想起七岁那年撞见的宫闱秘辛,再联想到自己一生汲汲营营,竟然阴差阳错做下了此等丑事,更加觉得耻辱。

于是,还没等她主动放弃生的希望,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先让她病倒了。

额头胀痛,口干舌燥,盛婳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生人勿近的春卷,断断续续的咳嗽令她难受地弓起了脊背,面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祁歇放下热气腾腾的饭菜,欲将她从柔软的被褥裏挖出来,餵她吃饭,却得到了一声斥骂:

“别碰我!”

如今,她已经放弃了那些虚情假意的伪装和斡旋,恶声恶气丝毫不加以掩饰。

最开始,祁歇还会因为她嫌恶的表情和逃避的动作默默收回手,但到现在,他已经能够面色自如地无视她的叫嚣,自顾自做起自己的事来。

“喝粥。”

他强硬地将她揽入怀裏,一手拿着汤匙要往她嘴裏送。

盛婳浑身没力气,费力挣扎了几番后,除了身上流出更多的汗以外无济于事,只能干瞪着眼睛任他钳制。

香气四溢的肉粥送到唇边,被她一个甩头避开:

“滚!”

祁歇也不恼,只说:“若是弄臟了床铺,我不会给你清理。”

盛婳还是闭着眼睛置之不理,冷淡的眉眼透露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漠然。

房间裏静了一静。

因为这阵诡异的沈默,盛婳稍微冷静了些,心中泛起疑云,想要偏头一看究竟时,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意图撬开她的唇齿,将什么东西送进来。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盛婳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喉间被恶心得一阵翻涌,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推开了他,趴到床边干呕。

祁歇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哪怕他提前做过准备,心臟却还是被她过激的反应刺到,仿若一把尖刀狠狠钻进了他的血肉裏,肆意作乱,磋磨得鲜血淋漓。

他就这么令她讨厌吗?

好一会儿,盛婳才平覆了呼吸。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她并非想哭,而是愤恨自己眼下的无力。

生怕他再做出跟方才一样的举动,即便没有食欲,盛婳还是放弃了抵抗,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气若游丝道:

“我吃。”

祁歇眼尾低垂,敛住其中受伤的神色。他并没有急着餵她,而是先掏出手帕将她唇角的水渍擦去,再走近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水。

盛婳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捕捉到了一丝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和落寞。

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对她的排斥、抗争视若无睹,她原以为他是不在意的,没想到他也会伤心吗?

伤心才好。若不是还惦记着他带她出去的那一分微弱可能,她真恨不得把他的心口捅得稀巴烂,盛婳恨恨地想。

但当他转过身来时,她还是乖觉地收起了异样的神色,就着他的手,大口大口地饮下杯中甘甜的温水。

总算捱到胃裏的那股不适感慢慢消减下去,她又老老实实地吃完了粥。

折腾一番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盛婳重新躺回了床铺,阖下沈重的眼皮。

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她感觉到有双大手拿着温热的毛巾在轻轻擦拭着她的手脚,拨开她的鬓发,一道深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浓郁的情愫寸寸逡巡。

她皱了皱眉,那道目光的主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厌恶,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了。

盛婳兀自挣扎在梦境之中。

眼下最担忧的事被无限放大,她梦到皇位被奸人夺去,她好不容易力排众议提拔上来的良臣被残忍斩杀,国不成国,民不聊生,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被这个噩梦惊醒,盛婳猛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

微一动弹,不出所料,她又被人圈进了怀裏。这些天来,她多次阻碍无果,每次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是会在半夜三更如鬼魂一般飘到她的床上。

只是今夜……他的怀抱怎么这么烫?烘得她全身出汗,湿润的发丝交.缠在一起,黏黏腻腻的,极不舒服。

该不会是被她过了病气,也发烧了吧?

这样最好。盛婳心想,她现在就是见不得他痛快。

祁歇似乎也没有睡着,她一动,他很快就醒了过来。

“好点了吗?”

沙哑至极的声音钻进她耳朵裏,带起一阵难言的酥麻。

盛婳此时的状态已经比白日裏好很多了,却还是免不了冷言冷语:

“为什么又来烦我?”

黑暗中,祁歇似乎静默了一会儿,将她抱得更紧:

“你一直不退烧,我有些怕……就冲了个凉水澡,让自己发热。”

盛婳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笑意:

“和你睡在一起,果然能让你出不少汗,这样,好得会快一些。”

疯子。

盛婳根本不信他的话。让她出汗用别的办法不好,非得他自己来?况且男子的身体本就比女子暖和许多,不需要特意冲凉也是天然的暖炉。她更愿意相信,他是因为她生病了,所以想借此惩罚自己,意欲引起她的怜惜。

他知道她不想他过得好,所以也让自己发起烧来,浑然不顾上次的伤还没有好全。

盛婳窥见了这一点,却并不觉得有多感动,只觉得不寒而栗。被这样的人放在心裏,无异于被魔鬼盯上,最终只会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她可不能陪这样的疯子在荒山野岭裏了此余生,否则迟早被逼疯,届时身心被一起牢牢禁锢在这裏,除了向他敞开、甘于现状,没有别的结果。

或许是因为退了烧的缘故,脑中一片混沌散开,盛婳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必须得做出什么来,终止这段荒诞的时日。

祁歇是不可能作为突破口了,如此,她还需要把目光放到外界的人身上。

一个不久前刚被她丢进失信名单的人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裏——

祁陌。

她该怎样才能见到他?

祁歇如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黏着她,压根不给她接触外界的机会。经过上次的事故,他或许也猜到了她向他讨要荔枝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见到祁陌。

因此,再提出想要什么东西、由祁陌送过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彻底杜绝了和祁陌见面的可能。

盛婳一时间陷入了苦恼。

既然送不了东西,那还可以以什么样的名义让祁陌上山来呢?

等等……名义……

盛婳脑中灵机一动,忽而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而且她敢肯定,祁歇绝对会答应下来。

——那就是让祁陌当他们的证婚人。

电光石火间,盛婳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她刻意让声音裏带上了一丝动容,接着刚刚的话题:

“你不需要这么做的。”她深吸一口气,欲盖弥彰道:

“你病了,还有谁能来照顾我?”

祁歇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听出了她藏在颐指气使下的关心。

仿佛在黑暗中寻觅到了一缕破局的光,他靠在她颈窝处低笑了一下,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发丝搔得盛婳有些发痒。

“我病了也能照顾好你。”

青年人适才开荤,和心上人待在一处,能忍着不做些什么,已经是极限了。此时捕捉到盛婳的松动之意,祁歇便忍不住凑近过来,细细密密地在她的脸颊上啄吻。

气氛总算没有白日裏那么僵硬了。盛婳再接再厉,话锋一转,忸怩地抵着他还想向下的唇,哼道:

“我还没说完呢,耍什么流氓……既然不让我走,那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祁歇呼吸一滞,气息僵硬在半空。

仿佛过了有一刻钟那么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声音裏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你……你愿意?”

盛婳失笑,带着暗示意味地戳了戳他的胸膛:

“你说呢?我们都做到这份上了,难道你不肯给我一个名分吗?”

说完她在心裏恶寒了一下,但为了自己的计划,她还是忍着恶心装出委屈的模样。

祁歇喃喃自语道:“……应该是你肯给我一个名分才是。”

白日裏,她还对他横眉冷待,神色排斥,未曾想过到了平平无奇的夜晚,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他收到了她无与伦比的馈赠。

周遭光线昏暗,这让他更加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抑或是她神志不清醒说出来的呓语。

惶恐瞬间侵袭了他的神智,他在黑暗中无措地抓住了她的手,像个生怕被再次丢弃的孩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不骗我?”

盛婳心道就是骗你了又怎么样,仗着他此时看不清她的神情,她肆无忌惮地展露面上的恶意,声音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当然不骗你,这其实也是我一直在期待的事。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婚礼上有一个证婚人会更完美,想来想去,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也只有祁陌了,不如到时候把他一起叫过来?”

“好。”

她愿意嫁他,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事情了。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祁歇的低烧翌日一早便好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频繁地下山采买物品,每次回来时总是满载而归,大包小包的物什堆积成山,足足有一屋子那么多。

虽然即将在山林裏成亲,但祁歇却一点也不愿意亏待了她。为此,他特意去询问了山下小镇的阿婆成婚都有什么必要流程和註意事项,同时备齐了三书六礼、凤冠霞帔。

眉目冷淡、峻似寒山的男人,在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裏,面容好似春风化雨,冰消雪融,谁见了都能窥见其荡漾的心湖,带着夙愿得成的隐晦欢喜。

看着他唇角扬起的次数越多,盛婳的心情就越覆杂。她压根无法切身体会到即将成婚的喜悦,这本就是她为祁歇编织的一场骗局。

偶尔,她的心底也会涌出疯狂的想法——

倘若祁歇知道了她的身世,他会怎么样?会和她一样感到嫌恶吗?会终止这场婚礼吗?

可惜她什么都不能说。这样做无疑要告诉他,他曾经是一名皇子,拥有比她更加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机会。唤醒了他的记忆,给自己埋下隐患,得不偿失。

盛婳遗憾地放弃了破坏他心情的念头。

很快就到了祁歇找人算出的最近的一个良辰吉日,也就是他们的婚期。阁楼被打扫得干干凈凈,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绸带挂满了边边角角,在风中飘扬。

祁陌也如盛婳所愿,到了场。

他看上去颇有些意外,像是没有料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但在证婚的时候还是给出了真心实意的祝福。

见到祁歇微笑着向他道谢,祁陌的神情就像看见了铁树开花,只能恍恍惚惚地目送他们步入新房。

不过——

祁陌看着手裏刚刚被经过他身边的盛婳塞进的纸条,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烛火摇曳中,盛婳被一根玉如意挑起了盖头,露出娇艷无双的面容,唇若点朱,眸似松烟。

由于婚礼只到了祁陌一人,祁歇索性免去了出去敬酒的环节。

此时,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盛婳,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每一处都让他喜欢得心臟发痛。

良久,他才低声道:

“……真好看。”

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更叫他心动的女子了。

祁歇感觉胸臆中如同被填充了满满当当、晒过阳光的棉花,既柔软又温暖。

他从没有过这样满足的时候。

被夸奖的盛婳佯装羞赧,低头催他:

“还没喝合卺酒呢。”

虽然他今天这一身也俊得让人移不开眼,但她还是更关心他能不能饮下那杯下了药的合卺酒。

那药还是祁陌偷偷给她的,虽然无色无味,但盛婳还是怕祁歇察觉出来,因此没敢下太多。

她走过去把酒杯举起,不动声色地分辨了一番后,将下了药的那杯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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