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奚叫她:“音音?”
“嗯?”崔宝音噔噔噔地提起裙摆跑到他身边,“怎么啦?是有哪裏不舒服吗?”
谢玄奚抬起手,重新拉住她的手,“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和你说话。昨天的事容觉和大理寺已经在查,你……”看着崔宝音望向他的,盈亮而充满信任和依赖,毫不设防的一双杏眼,想说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头。
他想说你不要操心这些事情,高高兴兴地穿好看的衣服,享用好吃的食物,明朗又舒展地去过每一天就好,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刀光剑影,都不应该来侵扰你安稳宁静的生活,一切都有我在。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险些就让那些人伤了她。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有什么资格向她隐瞒真相。
良久,他近乎是嘆气一般道:“昨天让你受惊了,这些事因我而起,你心裏……可会怨我?他们不愿见崔谢两家交好,所以便设计了这一箭,无论你有没有受伤,以摄政王爱女之心,往后恐都不愿让你与我往来,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这次过后,我会肃清那些蛰伏于暗处的钉子,但是……”但是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但是音音,你要是害怕……”
“我不怕。”崔宝音捧起他的脸,“你都说了你会保护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她看着谢玄奚,忽然语气坚定道,“我也会保护你的,谢玄奚,你也不要怕。”
谢玄奚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鼻尖,轻声道:“好。”
她都不怕,他怎么会怕。
*****
这天夜裏,摄政王府便传出了琼阳郡主忽发高热,一病不起的消息。
再往后接连几日,摄政王府裏宫中御医一拨拨地来,汤药流水一般地往迟芳馆送,却久不闻她好转的消息,就连太后与皇上都命人来府中问了病情。
“郡主自重阳夜裏总梦到有人持了弓箭要追杀她,三番五次地惊醒,便是喝安神汤也不管用。一连好几日都是这般,镇日裏神思恍惚,屋中灯烛彻夜高照,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熬坏了,何况是咱们郡主。”迟芳馆裏近身伺候的婢女们这样说道。
崔宝音每日在府中这么“病”着,身上纵然没病没痛,但就不能出院子这一条,也将她憋得够呛。
眼见得自家郡主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折萱嘆道:“您这又是何苦?若是一早听了王爷的话,去庄子上装病,岂不比在府中松快?”
这会儿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庄子上山水疏阔,蔬果丰饶,可比府中好玩多了。
崔宝音一卷身坐起来:“可是庄子上也太远了。”
她还等着谢玄奚身上伤好些就来王府看她。
她坐起来,又躺回去,唉声嘆道:“也不知道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形。”
她都“病”得这么严重了,如果谢玄奚和她爹不能趁这个机会大做文章一举将对方窝端了,那就太枉费她一番心血了。
折萱也嘆气,退到房门外,问管信件收发的采棠:“谢大人还没来信么?”
两人这些日子见不着面,便每日都要通信。眼看这会儿天色已晚,按理来说谢大人也该来信了。
她家郡主被王爷诓着在家裏装病,日子过得实在太凄苦,要是每天和谢大人的通信也还断了,那郡主可该怎么办啊。
“来了来了!”院子裏伺候洒扫的小丫鬟喘着气小跑过来,手裏还举着一封信。
她并不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只知道每日这个时候门房都会来交给她一封信,让她送到郡主房裏,采棠姐姐也特地交代过,但凡收着信,一刻也不能耽搁,必要及时送来。
折萱眉眼间顷刻便染上笑意,接了信朝屋裏去,却见郡主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她将信压在一旁桌上的茶壶下,扯来薄毯为郡主盖上,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门。
谢玄奚今日便能下地了。
晚间喝过药后,第一桩事是去大理寺。
大理寺的官差今天才将两名嫌犯的身份背景查清楚,一个是寒窗苦读十年,一朝中了进士,却被人威胁,将功名拱手相让的穷困书生;一个虽是出身世家大族,但因是庶出,在族中光景也不好。
身份背景查清楚了,旁的事也就好办了。
带了侯府标识的马车一到大理寺衙门,姜直便带着一众官差迎了过来,赔着笑道:“谢大人伤还没好,怎么就来了?我们办事您还不放心?”
夜寒风重,谢玄奚身着墨蓝底银线绣松竹交领长衫,外披斗篷,立在青瓦屋檐下,摇晃的风灯映着他潋滟的眉眼,看起来十足的秀丽与雅致。
他轻声一笑,挑了挑眉,语气温和道:“确实不放心。”
姜直面上神情一僵,笑意就这么凝在脸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半晌,他才干笑两声:“哈哈,谢大人还是这么心直口快……那您今日来是?”
谢玄奚温声道:“自然是来审人。你们审不出来,谢某只好代劳。”
说罢,他略一颔首,算是言尽于此,不必再寒暄的意思,步履不停地越过一众官吏,往刑狱中走去。
姜直还欲再言,却被紧紧跟在谢玄奚身后的苍叙拦住,与此同时,他手上亮出一道令牌,皮笑肉不笑道:“姜大人不必慌张,我家大人乃是奉旨前来,不会坏了规矩。”
姜直重重应了一声,高声向已经大步走远的谢玄奚招呼道:“那谢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提啊!”
在他身后,有人悄声道:“咱们就这么把这功劳拱手相让啊?”
姜直转过头,“啧”了一声。
又有人明白了上峰的意思,代为开口:“快半个月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还功劳?现如今这世道,你我行事,无过便是有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