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压根没觉得这事儿有多急。
“都说完了?”他抬眼,扫了一圈。
众人都点点头。
“说得都很好,都很有道理。”崇祯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可朕听着听着,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少了什么?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明白。
崇祯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咱们现在说的这些,常平仓也好,限制进口也好,抑制兼并也好,都是等事儿出了,再想办法去补,去堵。就像老三信里写的,织工们已经把机行围了,咱们才想怎么安抚,怎么善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可不行。我们不能等问题攒到一堆了,火烧眉毛了,才刚刚发现,才着急忙慌地想法子去解决。”
“那皇上的意思是......”黄宗羲试探着问。
“朕的意思是,”崇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咱们不能不懂经济,不能不研究经济,不能不时刻掌握着市面上的息口、粮价、工价,不能不在第一时间知道,国内国外,又出了什么新技术、新发明。”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地问:“你们说说,现在咱们最缺的,到底是什么?”
崇祯说的这些话,一般的人听不大明白,得费劲理解,这叫高深!
不过黄宗羲脑子转得快,崇祯刚说完,他就脱口而出:“莫非......皇上要成立一个新的衙门,专门统管工商、农牧、进出口、借贷、生息这些事儿?”
他这话一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杨嗣昌第一个摇头:“这......这怎么管得了?工商有市舶司,农牧有户部,借贷有利钱官司,各管一摊,要是都拢到一个衙门里,那得多少人,多少事?管得过来吗?而且,这些事儿都关系到老百姓的营生,朝廷也不大好管......”
卢象升更是直接,话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杨阁老没说错,什么都管,这不是和新莽那会儿一样,搞什么‘五均六筦’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闭嘴,脸都白了。
新莽,王莽,那可是读书人嘴里的反面典型。说他“托古改制”,搞什么“王田制”、“五均六筦”,最后把天下搞得大乱,自个儿也丢了江山。
这话能随便说吗?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
崇祯却笑了。
“卢元辅不必紧张,”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没听见那个犯忌讳的词儿,“朕不学新莽,也不会搞什么‘五均六筦’。”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黄太冲说的那些,工商、农牧、进出口、借贷、生息,朕的确要知道,也要管一管。”崇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众人,“但不是新莽那样的管法,不是朝廷什么都抓在手里,什么都定死价格,那是不行的,那叫与民争利,那叫瞎折腾。”
“那皇上是想......”牛金星小心翼翼地问。
“朕要的,是有管理的市场经济。”崇祯吐出这个词儿,心里头还琢磨了一下——这词儿搁在十七世纪,是不是太超前了?
可管他呢,反正这帮人也听不懂。听不懂才好,听不懂才会觉得高深,觉得皇上圣明。
果然,几个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着“啥叫市场经济”。
崇祯也不解释,继续说:“所以,朕需要设立一个新的衙门。这个衙门不管具体买卖,不管谁家铺子赚了赔了,不管一斤棉花卖多少钱。它管什么?管方向,管规划,管协调。”
他顿了顿,心里头琢磨着名号。叫发改委?太现代。叫计委?更不行,搞不了那个。那叫什么好呢?
“就叫......”崇祯眼睛一亮,“规划院吧。”
“规划院?”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规划院。”崇祯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儿,“这个衙门,就干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