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的冬天,神圣罗马帝国,维也纳。
多瑙河面上结了层薄冰,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像是要塌下来。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呢子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还呵出一口口的白气儿。
霍夫堡宫西翼,特劳特曼斯多夫伯爵的私人书房里,却暖烘烘的犹如春天一般。
壁炉烧得并不旺,可架不住屋里挤了五个人。四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把这不大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特劳特曼斯多夫伯爵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条厚厚的羊毛毯。这老头子快七十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蓝眼睛还透着点精明劲儿,盯着坐在对面的特罗普。
特罗普今儿穿了身大红的明朝伯爵常服——在维也纳穿这个,扎眼得很。可他不在乎,还故意挺了挺胸,让胸前那金线绣的麒麟更显眼些。
“伯爵阁下,”特罗普开口,说的德语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东弗里西亚那事儿,多亏您帮忙。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他朝身后招招手。
爱伦斯坦男爵捧着个紫檀木盒子走上前,轻轻放在特劳特曼斯多夫手边的小几上。盒子打开,里头是利物浦-香港银行发行的可兑换银行券,厚厚一沓。
特劳特曼斯多夫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威廉,你客气了。”老伯爵的声音有点沙哑,“皇帝陛下那边,我也是照实禀报。东弗里西亚欠债太多,克里斯蒂安·埃伯哈德自己管不了,让你这个能人去管,对帝国、对他、对债主,都是好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二十五万塔勒的债务重组、那一整套财政监理班子的派驻、那未来三十年东弗里西亚岁入的抵押,都只是“小事一桩”。
可屋里的人都明白,没有这位帝国宫廷总管、皇帝最信任的老臣点头,这事儿铁定成不了。
“是是是,”特罗普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还是您看得明白。对了,还有件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站在特劳特曼斯多夫身边那个胖子。
那胖子是真胖,三百斤都打不住,裹在件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里,勒得紧紧的,扣子都像要崩开。脸圆得像个月饼,双下巴堆在领口上,眼睛眯成两条缝,可偶尔睁开时,里头透出的光,精得很。
这是阿道夫·冯·格林伯爵,是皇帝斐迪南三世所信任的宫廷侍从。
“利物浦-香港那个会,”特罗普试探着问,“陛下是什么意思?去,还是不去?”
特劳特曼斯多夫没马上回答。他端起手边的银杯,抿了口里头的药汤,脸色露出了陶醉的表情——汤药的主要成分是鸦片酊。
一旁的奥本海默男爵这时候开口了。这犹太银行家四十出头,人很瘦,有一只犹太特色的大鼻子,穿得却体面,深蓝色外套一尘不染,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伯爵阁下,”奥本海默的声音平稳,带着法兰克福犹太街特有的腔调,“我听说,在大明皇帝眼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就是‘罗马皇帝’,相当于他们古代的‘周天子’——我们这边,大概可以翻译成‘上帝之子’。”
特劳特曼斯多夫和格林伯爵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上帝之子?那是耶稣的兄弟啊!这个西方的耶稣钉十字架上了,而他兄弟在东方当上帝王了?
“什么上帝之子……”格林伯爵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就是说,”奥本海默不急不缓,“在大明看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欧罗巴正统的最高领袖,是……嗯,诸王之首。”
特劳特曼斯多夫的眉头舒开了些。格林伯爵那胖脸上,也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
“所以啊,”特罗普接过话头,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么重要的会议,要是陛下不派代表去,那大明皇帝会怎么想?他可能会觉得,法兰西国王才是欧罗巴的最高领袖。毕竟……”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马扎然主教,已经动身去利物浦-香港了。”
屋里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特劳特曼斯多夫放下银杯,抬起眼皮看着特罗普,又看了看格林伯爵,最后目光落回特罗普脸上。
“陛下已经任命了代表。”老伯爵慢悠悠地说,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身边的胖子,“阿道夫·冯·格林伯爵,将作为皇帝陛下的全权特使,前往利物浦-香港。”
格林伯爵朝特罗普点了点头,那动作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笨拙,可眼神还是非常锐利的。
“我会去的。”他说,“下个月就动身。”
特罗普脸上笑开了花:“那太好了!有格林伯爵出马,定能为帝国争取最大利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格林伯爵这次去,除了开会,可还有别的任务?比如……为帝国在新大陆公国,谋个据点?”
特劳特曼斯多夫和格林伯爵交换了个眼神。
“威廉,”老伯爵皱着眉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