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莫斯科。
这地方,说是个帝国首都,可瞧着真不太像样子。
街道是泥巴路,晴天一嘴土,雨天两脚泥。道两边是木头房子,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好些屋顶的茅草都烂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街上走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穿着粗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蹬着树皮编的鞋。偶尔过去辆马车,轮子碾过水坑,溅起的泥点子能喷人一脸。
莫斯科河倒是挺宽,可水上却没几条船。河边上杵着个克里姆林宫——说是宫,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城堡,石头墙倒是厚实,可墙里头那些个教堂、宫殿,瞧着也旧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宫里头,沙皇阿列克谢一世的办公室也透着寒酸。
这屋不大,窗户也很很小,采光自然不好,大白天还得点蜡烛。墙上挂满了地图,东一张西一张,把原本就不白的墙糊得更花了。
阿列克谢坐在张橡木桌子后头,身上是件深绿色的长袍,领口镶了圈兔毛,可那毛都秃了,东一撮西一撮的。他今年二十一,脸长得还算周正,可眉头总是皱着,眉心那儿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愁啊!
他这会儿正盯着墙上东边那张地图看。
那是幅俄罗斯东方形势的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可大致能看明白——从乌拉尔山往东,是西伯利亚,再往南,是钦察草原,再往南,是天山,是楚河,是碎叶城……
碎叶城。
阿列克谢盯着地图上那个新标出来的小点,嘴唇抿得紧紧的。
“鲍里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那个阿勒坦-彻辰汗,真在碎叶城建了城?”
站在桌边的是个胖子,五十多岁,穿件深棕色天鹅绒外套,肚子大得扣子都扣不上,只能拿根皮带勒着。这是鲍里斯·莫罗佐夫,沙皇的老师兼首席顾问。
“陛下,”鲍里斯声音低沉,带着莫斯科老爷特有的那种腔调,“情报是真的。咱们派去钦察草原的商人回来说,碎叶城去年就动工了,眼下城墙都砌了丈把高。阿勒坦-彻辰汗还从大明请了工匠,据说要照着北京城的样式,在碎叶也修个小紫禁城。”
阿列克谢喉结动了动。
“他……他哪来这么多钱?”
“有大明啊,”鲍里斯苦笑,“陛下,您别忘了,阿勒坦-彻辰汗据传是大明皇帝的私生子。大明的崇祯大帝那么有钱,帮他建个城,不算什么。”
阿列克谢不说话了,看看人家的亲爹多给力!自己呢?欸......
他心里苦啊!
他爹留给他的俄罗斯是大,是真大。从西边的斯摩棱斯克到东边的雅库茨克,骑马得跑半年。可大有什么用?虚胖。
西边,瑞典人卡在波罗的海出海口,波兰人占着斯摩棱斯克——那地方原本是俄罗斯的,二十年前让波兰抢了去,到现在没要回来。南边,奥斯曼帝国虎视眈眈,克里米亚的鞑靼人隔三差五就来抢一遭,抢人抢粮抢牲口,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东边……东边更可怕。
大明的附庸,那个阿勒坦-彻辰汗,这两年跟吹气似的膨胀。先是收拾了钦察草原东部的诺盖人,又往西打,把哈萨克几个部落都打服了。现在倒好,直接在楚河边建城了。
楚河往南就是天山,天山东麓是大明的地盘。阿勒坦-彻辰汗不可能往东发展——那是他宗主国的地盘。往南是清国,也是大明的藩属,上回俄罗斯跟阿勒坦-彻辰汗在钦察草原上起了冲突,清国还派兵帮忙了。
所以阿勒坦-彻辰汗只能往北,往西。
往北是西伯利亚,往西是伏尔加河下游,是顿河草原——那都是俄罗斯的地盘!
“蒙古人,”阿列克谢喃喃自语,声音有点发颤,“又起来了……”
鲍里斯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俄罗斯现在是什么光景,他俩心里都清楚。军队?那叫军队吗?斯特雷尔齐(射击军)那帮老爷兵,打仗不行,闹饷一流。哥萨克倒是能打,可不服管,给钱就听你的,没钱就自己找食吃。手工业?莫斯科全城的铁匠铺凑一块,一年打不出五百杆合格的火绳枪。教育?全国找不出十所像样的学校,连东正教的神父,一大半连圣经都念不顺溜。
圣经都念不会还当神父......也只有俄罗斯了!
就这么个局面,西边要防瑞典、波兰,南边要防奥斯曼、克里米亚,东边还要防蒙古、清国、大明……
阿列克谢越想越心慌,手指敲桌子的频率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由远及近,又快又重,踩得木头地板“嘎吱”响。
阿列克谢惊得一哆嗦。
紧接着,外交大臣阿法纳西·奥尔金-纳晓金那带着惶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陛下!伊万哥罗德要塞的急报!”
阿列克谢“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发颤:“阿法纳西……快,快进来!”
门“哐”一声被推开。
年纪比较轻的阿法纳西·奥尔金-纳晓金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个羊皮卷,跑得太急,脸上全是汗,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冲到桌前,也顾不上行礼,直接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拍。
“陛下,伊万哥罗德……伊万哥罗德……”
“慢慢说!”阿列克谢急得直跺脚,“是不是瑞典人又打过来了?”
“不,不……”奥尔金-纳晓金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汗,“没那么糟……没那么糟……”
阿列克谢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还悬着:“那是什么事?鞑靼人?波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