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夏天,来得晚,去得倒快。
才八月末,早晚的风就带上了凉意。克里姆林宫里那几棵老橡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玄烨站在“多棱宫”门口,抬头瞅了眼门楣上那褪了色的双头鹰徽章,心里头琢磨着,这大概是莫斯科眼下最像样的一座宫殿了——虽然跟巴黎的卢浮宫、伦敦的白厅比起来,还是寒碜。
多棱宫是伊凡雷帝那会儿修的,石头砌的,外墙用白石灰抹了,瞧着挺敦实。可走近了看,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石头。窗户倒是挺大,可玻璃碎了好几块,拿木板钉着。门前的台阶缺了角,用新凿的石头补上了,颜色不搭,像衣服上打了个补丁。
玄烨抬脚往里走。
宫里倒是收拾过了。地上铺了条破地毯,颜色都洗淡了,可总算没洞。墙上挂了几幅圣像,金漆掉得差不多了,可擦得挺干净,在烛光下还能反点光。天花板上吊着个枝形烛台,黄铜的,擦得锃亮,上头插了几十根蜡烛,点着了,照得满室通明。
沙皇阿列克谢坐在最里头的高背椅上。椅子是橡木的,雕着花纹,可扶手那儿磨得都发亮了,一看就知道是老货。沙皇今儿穿了身深绿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银边,胸前挂了个金质的十字架。他坐得笔直,努力想摆出威严的架势,可那张年轻的脸上,愁容总是比威严多。
奥尔金-纳晓金站在沙皇右手边,穿了身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个羊皮纸本子,羽毛笔夹在指缝里。鲍里斯·莫罗佐夫站在左边,这老头儿穿得更朴素,就一件棕色的粗呢外套,腰上束了条皮带,皮带扣是铜的,都发绿了。
“陛下。”玄烨走到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了个礼。
“玄烨,”阿列克谢开口,用的是拉丁语,比三个月前流利了些,“请坐吧。”
有侍从搬了把椅子过来,摆在沙皇对面。
“陛下,”玄烨坐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沙皇,“我今儿来是向您辞行的。在莫斯科叨扰了三个多月,也该继续往东了。”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强装的威严松了些,换上了点真实的遗憾。
“这就要走了?”他顿了顿,用俄语低声对奥尔金-纳晓金说了句什么。
奥尔金翻译道:“陛下说,这三个多月,他从您这儿学到了很多。您这一走,他又该闷了。”
玄烨笑了笑:“陛下说笑了。莫斯科人才济济,陛下身边有奥尔金阁下、鲍里斯阁下这样的贤臣,不愁没人说话。”
阿列克谢摆摆手,没接这客套话,直截了当问:“玄烨,你这次回去,是回北京,还是回……清国?”
他问得小心,可玄烨听出了里头的试探。
“先回北京,”玄烨答得坦然,“我得向义父皇帝复命,说说这趟欧罗巴之行的见闻。之后……可能会去撒马尔罕,回到父王身边。”
阿列克谢“哦”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玄烨,”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你们清国,还有东边的察哈尔-蒙古,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直接,屋里气氛一下子紧了。
奥尔金-纳晓金和鲍里斯·莫罗佐夫都抬起了头,眼睛盯着玄烨。
玄烨心里头明镜似的——沙皇这是怕,怕清国和察哈尔-蒙古往西打,跟俄罗斯抢地盘。
“陛下,”玄烨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低了,“这话,本来不该我说。可既然您问了,我也就不瞒您了。”
他顿了顿,看着沙皇的眼睛:“我们清国,还有察哈尔-蒙古,往后……不打算往西走。”
阿列克谢一愣:“不往西?”
“对,”玄烨点头,说得斩钉截铁,“往西走,图什么?俄罗斯这地方……”他停了下,像是斟酌措辞,“陛下,我说句不中听的,您别见怪——俄罗斯,太穷了。”
这话一出,阿列克谢脸上有点挂不住,可没发作,只抿了抿嘴唇。
奥尔金-纳晓金皱了皱眉,可也没吱声。
“我从英格里亚走到莫斯科,走了上千里,”玄烨接着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看见的是什么?荒原,沼泽,林子。村子稀稀拉拉,房子是圆木搭的,屋顶铺着茅草。老百姓穿的是粗麻布,吃的是黑面包,见了贵族老爷,头都不敢抬。这样的地方,打下来做什么?种地?种不出多少粮食。收税?百姓都是穷鬼,贵族看上去也很穷,能收上来几个子儿?”
他说到这儿,摇了摇头:“不划算。打下来,得驻军,得设官,得修路,得赈济——都是花钱的买卖。可收益呢?微乎其微。这种赔本的生意,我们清国不做,察哈尔-蒙古也不做。实际上,西边的瑞典也不愿意做这个赔本买卖,要不然他们早打过来了!”
阿列克谢听了这话,只剩下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