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是明朝的礼,拱手,躬身。
阿巴泰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扶住玄烨:
“世子爷客气了!客气了!”
他手劲大,攥得玄烨胳膊生疼。玄烨忍着没抽手,只抬头问:
“老将军,你们……怎么都剃发易服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阿巴泰笑声更大了,回头一指身后那道墙:
“三年前开始的!”
他拉着玄烨的手,往墙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长墙修好后,大王先下令,在谷里头剃发易服。谷里头剃完了,再往外推,推到石头城,推到撒马尔罕,推到布哈拉……如今啊,咱们清国地界上,但凡是吃粮当兵的,做官为吏的,都得这么打扮!一般的老百姓,除了汉人、蒙古人,还有波斯、罗刹来的商人随他们去,其他都剃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玄烨听得眉头直皱。
走到安乐门前,玄烨又抬头看了眼那道墙。
墙确实不高,可真的厚实,墙根少说有三四丈宽。墙是夯土的,夯得结实,墙面上还抹了层泥,泥里掺了碎草,干了之后裂开一道道细纹,像乌龟壳。
“这墙……”玄烨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用来防谁的?”
阿巴泰笑声停了停,看了玄烨一眼,眼里闪过丝什么,可马上又笑起来:
“防得住谁?防得住马匪,防得住流寇,防得住……那些不想让咱们过安生日子的!”
他说着,又拉起玄烨的手:
“来来,世子爷,先进安乐谷,安顿好了再说!”
玄烨被他拽着,一路往门里走。阿巴泰手劲大,玄烨又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个子还小,被他牵得跟踉跄跄。
进了安乐门,眼前豁然开朗。
玄烨站住了。
门里门外,真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荒草滩,黄土地,光秃秃的土山。
门里……
入眼的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农田。秋收刚过,地里割剩下的麦茬还留着,黑土地翻过了一遍,松软得像绒毯。田垄笔直,沟渠纵横,渠里还淌着水,清凌凌的,是锡尔河引过来的,在田边聚成个小池塘,池塘边还杵着架水车。
农田远处,是一座座村庄。房子是土坯垒的,可垒得整齐,屋顶铺着茅草,烟囱里冒着炊烟,袅袅的,在傍晚的天色里散成一片青灰色。
更远处,锡尔河边上,还有个木栅栏围起来的市镇。镇子里人影绰绰,能看见招牌幌子,能听见人声、马嘶声、叫卖声,热热闹闹的。
而在目力的尽头,地平线上,还能隐约看见一座城的轮廓——是中式的,有城墙,有城楼,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可那架势,错不了。
玄烨看呆了。
阿巴泰站在他身边,也站定了。老头背着手,挺着肚子,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片土地,脸上那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舒坦。
“世子爷您看,”他抬手指了指,“有了这安乐谷,咱们八旗国族,总算是能过安稳舒坦的好日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外头那些地方,石头城也好,撒马尔罕也好,布哈拉也好……穷,破,乱。可那有什么关系?咱们八旗四万户,就守在这安乐谷里。这里,才是咱们真正的家啊!谷外头那些地,那些城,那些百姓,由他们去。他们爱怎么过怎么过,爱怎么闹怎么闹,只要按时把粮交了,把税纳了,别来谷里捣乱,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转过头,看着玄烨,脸上的笑淡了些,可眼里那点光,更亮了:
“世子爷,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清国,不想折腾了。西边,有俄罗斯,咱们不惹。东边,有大明,咱们年年上贡。南边,有天竺,那地方富,可也乱,咱们先瞧着。北边……北边是草原,哪都是察哈尔-蒙古的地盘。”
“咱们啊,”他拍了拍玄烨的肩膀,力气颇大,拍得玄烨一个趔趄,“就想守着这安乐谷,守着这四万户八旗子弟,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外头那些打打杀杀,争争夺夺,让那些有本事的去闹吧。咱们小清朝,就想过太平日子。”
他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拉起玄烨的手:
“走!进安乐镇!老臣给您接风!”
玄烨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市镇方向走。
他回过头,又看了眼那道安乐门,看了眼门外荒凉的天地,看了眼门内这片炊烟袅袅的安乐谷。
心里头那点从欧洲带回来的雄心壮志,那点“中西学为用、八旗为本”的盘算,那点想让清国强大起来的念想……现在看起来是想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