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乐门往东,又走了一天,才看见兴京城的轮廓。
玄烨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要说大,真不大。城墙瞧着也就三四丈高,围起来的方方正正一块地,顶天了也就是大明境内中等县城的规模。城楼倒是修得挺气派,重檐歇山顶,瓦是青瓦,在秋日惨淡的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兴京城周围还有不少庄子。
一个挨一个,像棋子似的撒在兴京城外方圆几十里的平原上。庄子都是堡坞模样,外墙是夯土的,厚实,墙头上还能看见箭楼和望台。庄子与庄子之间,是整整齐齐的农田,田垄笔直,沟渠纵横,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那些是……”玄烨指着最近的一个庄子,问身旁的阿巴泰。
阿巴泰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旗庄。一个旗庄一个塔坦,一个塔坦有七十五个正丁,分五班轮值——一班守兴京,一班守长墙,一班守石头城、撒马尔罕、布哈拉那些外头的地方。还有三班四十五个正丁,就在庄子里守着,看着底下的旗奴、佃户。”
“这样的旗庄,有多少个?”玄烨问。
“五百三十四个。”阿巴泰答得干脆,“靠着这五百三十四个旗庄,咱们八旗子弟掌握了安乐谷内外一千多万亩上好的土地。光是年贡,兴京的小朝廷每年就能收上来两百万石。这还不算咱们四万户八旗子弟自个儿还能再收四百万石——统共六百万石粮食,世子爷您算算,够不够咱们在安乐谷里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舒坦的笑:“有这六百万石打底,咱们就算封了长墙,关上安乐门,也能在谷里头安安稳稳过上几十年。外头打生打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玄烨没接话,只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六百万石……听着是不少。
可他在大明见过北京、天津的繁华,在欧洲见过阿姆斯特丹的港口,见过伦敦的交易所,见过巴黎的工坊。他知道,这世上的财富,早就不光是粮食了。棉布、香料、瓷器、茶叶、白银、黄金……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更别说天竺了。
他在天竺待过,见过那里的富庶。恒河平原沃野千里,一年三熟,粮食根本吃不完。孟加拉的棉布行销天下,古吉拉特的商船遍及四海,德干的宝石矿挖都挖不完……
一年六百万石粮食,跟天竺的财富比起来,算个屁?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阿巴泰说。
老头儿这辈子,从辽东打到朝鲜,从朝鲜打到蒙古,从蒙古打到西域,最后落到这锡尔河边,总算是有了块能安稳过日子地方。他满足了,他不想再折腾了。
不光他,兴京城里那些八旗子弟,怕也都是这么想的。
玄烨想着,马队已经进了兴京城。
城里倒是热闹。
街道是石板铺的,不算宽,可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绸缎庄、粮行、酒肆、茶馆、赌场、青楼……招牌幌子花花绿绿,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穿着丝绸袍子——虽然料子不算顶好,可也是绸的。个个脑门剃得锃亮,脑后拖着条大辫子,辫梢上还系着红绳或是金线。有老有少,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溜达的。不少人手里还拎着鸟笼,或是牵着条细犬,一看就是闲得发慌的八旗老爷。
阿巴泰领着玄烨一行人从街上过,不时有认识的老头儿、汉子冲他打招呼:
“七爷回来啦!”
“七爷,这是……”
“世子爷!是咱清国的世子!”
“哟,世子爷?”
“给世子爷请安!”
打招呼的个个脸上堆着笑,语气里透着股松快劲儿。有几个年轻些的,瞧着也就十五六岁,跟玄烨差不多大,穿得更是光鲜,绸袍子外头还套着件马褂,马褂上绣着花,手里攥着把折扇,摇摇晃晃的,一副纨绔模样。
阿巴泰笑呵呵地应着,等走过那段热闹街市,才扭头对玄烨说:“世子爷您瞧见没?那些小兔崽子,都是臣的儿孙辈了。臣这辈子,从太祖皇帝那会儿就跟着打仗,打了一辈子,好多老兄弟都死在外头了……现在好了,总算是安定下来了。这些孩子,总算不用再吃那份苦,受那份罪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可眼里那点复杂,玄烨看懂了。
那是庆幸,是欣慰,也是……认命。替清国认命......就这样了,也挺好。
马队到了宫门前。
说是宫,其实就是座大些的府邸。门脸倒是修得气派,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口立着俩石狮子。可往细了看,那朱漆刷得不匀,铜钉也有几个锈了,石狮子缺了只耳朵,拿石灰补的,补得歪歪扭扭。
门开了,多尔衮和布木布泰迎了出来。
玄烨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到二人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汉礼——拱手,躬身:
“儿臣玄烨,参见父汗,参见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