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站在那儿没动。
他老了。
这是玄烨头一个念头。
他和多尔衮有五年没见了——上回父子俩见面，还是多尔衮上京朝见崇祯帝的时候。现在老父亲的两鬓有些白了，脸上皱纹深了，眼窝也陷了，背微微佝偻着，穿着身深蓝色的常服，手里攥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那股子当年纵横大漠草原的气派，早没了踪影，只剩下个憔悴的老头。
布木布泰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胖乎乎的模样，穿了身藕荷色的旗装，外头罩了件狐皮坎肩，脸上带着笑，可眼圈有点红。
“烨儿……”她上前两步，拉住玄烨的手，上下打量着，“长高了，也瘦了……这一路，受苦了吧？”
玄烨摇头：“儿臣不苦。倒是父汗、母妃，在兴京可好？”
“好，好。”布木布泰连连点头，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就是惦记你……都五年没见了……”
多尔衮这时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回来了就好。进屋说吧，外头风大。”
一行人进了正厅。
厅里陈设简单，正中挂幅山水画，两边是对联，字写得一般。下头摆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
分宾主落了座——其实也没外人，就多尔衮、布木布泰、玄烨，再加个阿巴泰。刘玄初和奥尔金-纳晓金被安置到别处歇着了。
侍女上了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具是粗瓷的，碗沿还有个小豁口。
布木布泰拉着玄烨的手，问东问西——她已经知道玄烨出了趟远门，现在自然要好好问问——在欧洲吃得住得惯不，海上风浪大不大，有没有生病，见着哪些新奇玩意儿……
玄烨一一答了，说得简略，可也周全。
多尔衮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儿，低着头，捻着念珠。等布木布泰问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看着玄烨：
“这趟出去，有什么长进？”
玄烨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回父汗，儿臣先去了天竺，又走了欧洲七国，见了他们的国王、皇帝、红衣主教，也见了他们的市井百姓、工坊商贾。儿臣以为，当今之世，大有可为。”
多尔衮“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个有可为法？”
“天竺。”玄烨吐出两个字，眼睛盯着多尔衮，“父汗，天竺之富，远超想象......恒河平原，一年三熟，粮食根本吃不完。孟加拉的棉布，古吉拉特的海外贸易，德干的宝石矿……那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他说到这儿，语气急切了些：“可这么富的地方，军备却是一塌糊涂。蒙兀儿皇帝号称数十万大军，实则能战者不过数万，且军纪废弛，营中仆从、舞女比兵还多。咱们八旗四万户，皆是百战精锐，若南下天竺，何愁大事不成？”
厅里静了静。
布木布泰看看玄烨，又看看多尔衮，没敢吱声。
阿巴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口。
多尔衮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捻着念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打下了，然后呢？”
玄烨一愣：“然后……然后咱们就有了万里沃土，无尽财富，八旗子弟再不用窝在这锡尔河边，可以……”
“可以什么？”多尔衮打断他，抬起头，眯起眼睛，“可以像蒙兀儿人一样，住在金宫里，睡在宝石床上，然后等着下一拨从北边来的强盗，把咱们赶下台？”
他顿了顿：“烨儿，你当阿玛没想过南下？想过的。三年前就想过了。可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啊。天竺那地方，大月氏人去过，白匈奴人去过，突厥人去过，蒙古人也去过……哪个不是威风一时，然后呢？不是内斗亡了，就是很快衰弱，被后来者掀了。”
他放下念珠，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们八旗，从赫图阿拉起家，到如今，死了多少人？你爷爷死了，你大伯死了，你那些叔叔、伯伯，死了多少？好容易有了这块地方，有了这安乐谷，有了这四万户子弟……咱们，折腾不起了。”
“可是父汗！”玄烨急了，“一年六百万石粮食，看着是多，可跟天竺的财富比起来……”
“六百万石是不够多。”多尔衮又打断他，脸上露出丝苦笑，“可够咱们吃了，够咱们穿了，够咱们在这安乐谷里，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了。烨儿，阿玛老了，打不动了。你那些叔叔、伯伯，也都老了，不想再打了。底下的子弟们……你进城时也看见了，他们想过安生日子。”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透着股浓浓的疲惫：“阿玛知道，你有雄心，这是好事。可烨儿，这世上不是有雄心就够的。咱们清国，又小又弱，四面都是强敌。西边有俄罗斯，东边有大明，北边是察哈尔-蒙古……能守住眼下这份基业，已是不易。再往外打，打输了，万事皆休。打赢了……打赢了，咱们这几万人撒进天竺那汪洋大海里，用不了几代，也就没了。”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看着玄烨，眼神复杂：“这兴京城，这安乐谷，是阿玛给你打下的基业。虽然不大，可稳当。你守着它，好好经营，让八旗子弟能在这儿繁衍生息，过太平日子……就够了。外头那些金山银海，让有本事的人去争吧。咱们……不争了。”
玄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多尔衮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到底没说出来。
他心里头那团从欧洲带回来的火，那颗熊熊燃烧的雄心，在这简陋的正厅里，在这番话面前，一点点，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攥着宝剑、想要斩妖除魔的少年侠客，兴冲冲回到家，却发现父辈们早已归隐山林，只求一隅安宁。
不过玄烨也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他还年轻，还不想躺平。而且，他除了多尔衮这个亲阿玛外，他还有崇祯这个义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