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还没到,兴京城里已经满是年味儿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就挂起了红灯笼。绸缎庄门口支起了摊子,摆着从印度和大明运来的各色棉布、丝绸——白的、蓝的、印花的,一匹匹摞得老高。粮行门前,伙计正吆喝着新到的稻米,都是安乐谷出产的,号称“安乐米”,粒粒饱满。酒肆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酒香,勾得人走不动道。
街上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八旗子弟,穿着崭新的绸袍子,脑门剃得锃亮,后头拖着条油光水滑的小辫子。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更多的是三五成群,摇着扇子溜达——大冬天摇扇子,也不知道图个啥?
玄烨穿了身青布长衫,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六合一统帽,瞧着像是个寻常的汉人书生。刘玄初和奥尔金-纳晓金跟在他后头,也都换了便服。再后头,远远跟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是清国的侍卫,腰里都别着家伙。
“世子爷,您看,”刘玄初指了指前头一家铺子,“那家铺子,卖的是波斯的毛毯。听说是从布哈拉那边运来的,一张毯子只要四两银子。”
玄烨顺着他手指看去。
铺子门口果然挂着几张毛毯,织得密实,上头是繁复的波斯花纹,红底金线,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光。铺子里头,几个八旗子弟正挑着,这个摸摸,那个看看,掌柜的站在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张毯子,四两银子……”玄烨低声念叨,心里头算了算。
他在欧洲待过,知道这行情。一张上好的波斯地毯,在阿姆斯特丹能卖到五十个荷兰盾,合着差不多十两银子。在兴京这儿,顶只要四两。
这兴京的物价,倒是便宜......
正想着,迎面走来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来岁,穿着簇新的绸袍子,外头罩着貂皮马褂,手里拎着鸟笼,边走边逗鸟。
其中一个眼尖,瞅见玄烨,愣了下,随即“哎哟”一声,把鸟笼往同伴手里一塞,小跑着过来,到玄烨跟前,甩袖子,打千,一气呵成:
“奴才富察.明安,给世子爷请安!”
他这一嗓子,边上那几个也认出来了,呼啦啦围上来,齐刷刷打千:
“奴才给世子爷请安!”
声音不小,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玄烨脸上挤出点笑,虚扶了一把:“都起来吧,大街上,别这么多礼。”
那几个这才起身,可还弓着腰,脸上堆着笑。那个叫明安的凑近了,小声道:“世子爷,您这是……微服私访?”
玄烨点点头:“随便走走,看看年景。”
“年景好,年景好!”明安连连点头,指了指身后那几个,“这都是奴才的兄弟,都是正白旗的。前些日子刚从布哈拉回来,带了些货,趁着年关,在兴京出手。”
玄烨“哦”了一声,打量他们几眼。
这几个年轻人,个个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一看就没干过重活。身上的绸袍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马褂是整张的貂皮,鸟笼是紫檀木的,里头养的画眉,毛色油亮,叫得脆生。
“在布哈拉做什么营生?”玄烨问。
“也没什么营生,”明安嘿嘿一笑,“就是守着个税卡,过往的商队,抽点税。一年下来,也能落个千把两银子,够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玄烨听得心里头发沉。
千把两银子......你这是贪污啊!还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这要搁在大明,非抓进去蹲大牢不可!
“挺好,”玄烨点点头,脸上还笑着,“去忙吧,我随便逛逛。”
“嗻!嗻!”明安又行了个礼,这才带着他那帮兄弟,嘻嘻哈哈地走了。
玄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刘玄初凑过来,低声道:“世子爷,咱们……还逛吗?”
“逛,”玄烨说,声音有点哑,“怎么不逛。”
三人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两条街,看见个茶馆,招牌上写着“老金茶馆”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擦得挺干净。
玄烨站住了:“进去坐坐。”
茶馆不大,就两层。楼下摆着七八张方桌,坐着些茶客,有老有少,大多穿着绸袍子,端着茶碗,磕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见有人进来,瞟了一眼,又继续聊。
掌柜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小,驼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头上戴了顶瓜皮帽,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见玄烨三人进来,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三位爷,里边请!楼上还有雅间,清静!”
说的是汉语,就是有点生硬。
玄烨看了他一眼:“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金,”老头点头哈腰,“三位爷楼上请?”
玄烨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楼上果然清静,就三间雅间。老头推开最里头那间的门,里头摆着张方桌,四把椅子,临街有扇窗,支开了,能看见楼下街景。
“三位爷用点什么茶?”老金问,手里攥着抹布,在桌上又擦了一遍。
“随便上壶茶,再来点瓜子点心。”玄烨说着,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好嘞!”老金应着,转身要下楼。
“等等,”玄烨叫住他,“掌柜的,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金转过身,笑着道:“回爷的话,奴才是朝鲜人,早些年跟着主子从朝鲜一路过来的。”
“主子?”玄烨挑眉。
“是,奴才原是正白旗的包衣,”老金说着,指了指自己脑后的辫子——花白了,可梳得整齐,“跟着主子打仗,从朝鲜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蒙古,又从蒙古打到这儿。年纪大了,当不了差了,就开了这间茶馆,混口饭吃。”
玄烨“哦”了一声,又问:“在旗?”
“在,在,”老金连连点头,“正白旗朝鲜佐领下的,家里在城外还有旗田,都交给儿子管了。”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点唏嘘:“一晃,都十几二十年了……好在如今安稳了,主子们仁厚,许奴才们在这兴京安家,过几天安生日子。奴才这茶馆,虽说赚不了大钱,可也够吃够喝,挺好,挺好。”
正说着,楼下传来个娇滴滴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