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水开啦!”
声儿又脆又甜,带着点西域口音。
老金忙应了一声:“哎!就来!”
说着,冲玄烨赔了个笑:“爷稍坐,奴才去沏茶。”
他转身下楼,不一会儿,端了茶盘上来。茶盘上摆着壶茶,三个茶碗,还有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
跟在他后头的,是个女人。
瞧着二十出头,高鼻深目,皮肤白得跟羊脂玉似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挂住珠子。穿了身桃红色的旗装,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了两把头,插了支银簪子,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
她端着茶壶,走到桌边,给玄烨三人倒茶。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染过,红艳艳的。
倒完了茶,她冲玄烨福了福,声音还是那么娇滴滴:
“爷慢用。”
说完,转身下楼了,留下一阵香风。
玄烨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问老金:“这是……”
老金脸上有点臊,搓着手道:“是奴才的……贱内。”
玄烨愣了下,看看老金——满脸褶子,驼着背,花白头发。再看看楼梯口——那西域美人的身影早没了。
老金见他神色不对,忙解释道:“是去年娶的……撒马尔罕那边买来的,花了五十两银子。年纪是小了些,可会疼人,茶馆里的事儿,都是她张罗……”
玄烨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
老金见状,又赔了个笑,下楼去了。
雅间里静了下来。
玄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八旗子弟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这个买了匹布,那个称了斤糖,还有的拎着条鱼,晃悠着往家走。店铺门口,伙计卖力吆喝,掌柜的扒拉着算盘,脸上笑得像朵花。更远处,还能看见几个孩子,穿着新棉袄,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糖人,笑得咯咯的。
一片盛世景象。
繁荣,安逸,热闹。
可玄烨看着,心里头那点凉,已经结成了冰。
刘玄初和奥尔金-纳晓金坐在桌边,都没说话。刘玄初低着头,慢慢嗑瓜子。奥尔金-纳晓金端着茶碗,小口小口抿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玄烨。
过了好一会儿,玄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四万户八旗,拉出来,都是能打仗的精兵。前两年在布哈拉,把奥朗则布的五万大军打得灰头土脸……真要振作起来,杀进天竺,取而代之,一点问题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奥尔金-纳晓金,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清国的人心......”
奥尔金-纳晓金放下茶碗,没接话。
玄烨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在欧洲,在俄罗斯,见过穷的,见过乱的,见过亡国的。可再穷再乱,那股子心气儿还在——想翻身,想强大,想往外打,想抢地盘,抢财富,抢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儿呢?有吃有喝,有屋有田,有官做,有税抽,还能用五十两银子,买个如花似玉的西域美人……谁还想拼命?谁还想折腾?”
刘玄初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出声。
奥尔金-纳晓金这时开口了,用的是汉语,说得磕磕巴巴,可意思清楚:
“王子殿下,这么说……清国一定会遵守《互不侵犯条约》了?”
玄烨看了他一眼,忽然苦笑了起来:
“奥尔金阁下,您现在还不信吗?”
奥尔金-纳晓金也笑了:
“我们俄罗斯,向来是信任清国的。我们只是对大明不放心,对蒙古人不放心……那位阿勒坦-彻辰汗,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而且,他还有大明皇帝的支持。”
玄烨听着,心里头那点死灰,忽然又冒出了点火星。
他盯着奥尔金-纳晓金,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阿勒坦-彻辰汗……是我大哥。”
奥尔金-纳晓金一愣。
“我叫玄烨。他叫玄煜。还有个玄灿,在蒙古本部。”玄烨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们三个,是把兄弟,拜过一个义父——大明的崇祯皇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看了眼楼下那片繁华安逸,然后转过身,脸上那点苦笑没了:
“八旗子弟没心气了,可我大哥的蒙古人,总还有点劲头吧?”
奥尔金-纳晓金眯起眼睛:“王子殿下的意思是……”
“过完年,”玄烨说,声音很稳,“我们就去碎叶。先见我大哥,再去北京,见我义父。”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碗粗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你放心,《互不侵犯条约》,一定会得到大明皇帝的批准。蒙古和清国,将来会携手南下——天竺那块肥肉,一个人吃不下,兄弟仨分着吃,总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