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六月天,日头落得晚。西边儿的天上,飘着一片火烧云,把半个天儿都染红了。
玄烨骑在马上,眯着眼往前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了口气,对身边的刘玄初说:“总算是……到了。”
刘玄初也望着前头,眼神里透着点如释重负。这趟路走得太久了——海路去,陆路回,走走停停的走了快两年,家里的大老婆、小老婆和孩子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奥尔金-纳晓金骑在另一匹马上,这会儿正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前头。
这一次他来北京走的是草原路。离开碎叶后,就走伊犁、漠北、漠南。在开平府第一次见着大明的大城时,他就被震住了——那城墙,那街道,那铺面,那来来往往的人……他都以为是到了北京城。
可带路的刘玄初却告诉他,那是开平城,一个小小的边塞军镇。
真正的北京,还在南边,远着呢。
奥尔金当时都有点不信。开平已经比他见过的所有俄国城市——包括莫斯科——都要大、要繁华了,搁在欧洲那也是一等一的规模了。北京还能大到哪里去?
现在他总算是开眼了。
北京城的轮廓,在天边的晚霞底下,无边无际的。城墙高大得有点夸张,青灰色的砖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城墙顶上是锯齿状的垛口,每隔一段就耸起一座敌楼,看着特别坚固。
在他们行进的官道尽头,有一座特别高大坚固的城门楼——其实是个箭楼——石头垒成的高楼矗在城墙上,对着城外的那面墙上开了至少几十个“射击孔”!如果都架上火炮......奥尔金想到这儿就吸了一大口凉气儿!
吸完了凉气儿,他才喃喃道:“上帝啊……”
玄烨听见了,转过头看他,脸上露出点笑:“怎么样,奥尔金阁下,北京城……还入眼吧?”
奥尔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玄烨笑了,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肚子:“走吧,进城。”
马队缓缓向前。
脚下的路变了——从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一块块青石板铺得平整,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路当然是很宽的,能并排走四辆大车。路两边栽着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再往外还盖了些房屋,面对官道一面都是门市。
城外都有那么多铺子,这北京城的治安够可以的!
路上车马很多。
有骡车,有马车,有牛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长队。车上装满了货物——有麻袋,有木箱,有捆扎好的毛皮,有摞得老高的麻袋。赶车的人大多穿着短打,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牲口。
也有骑马的,骑驴的,徒步的。行人穿着大多体面——绸衫,布袍,干干净净。有挑担的小贩,担子两头挂着筐,筐里装着瓜果蔬菜。有摇着扇子的书生,三五一伙,边走边聊。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上盖着蓝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安定门。
离城门越近,人越多,车马越多。可秩序却很好——车走车道,人走人道,井井有条。没有人抢道,没有人争吵,甚至连大声吆喝的都少。只有举着红旗、绿旗在那儿指挥交通的官差。
奥尔金看得目不转睛——还能这样?真是太先进了!
他想到了莫斯科的街道——泥泞,肮脏,臭气熏天。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脸上带着警惕和麻木。车马行人一多,多半就得堵上半天。
马队到了安定门外。
城门洞开着,能看见里头是个小城,以及另外一座高大的城门楼,还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外头的城门两侧站着卫兵——不是俄国那种穿着破旧长袍、扛着老旧火绳枪的射击军,而是……
奥尔金眯起了眼睛,仔细观察。
那些士兵们穿着红色的战袄,浆洗得笔挺。肩上扛着火枪——是燧发枪,枪口上装着刺刀,闪着寒芒。他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排成两列,面对面站着。一个个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一个军官模样的,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袄,腰里挎着刀,站在队列前头。他看了看天,然后举起右手,喊了句什么。
两列兵同时动了。
一列向左转,一列向右转,然后迈着整齐的步子,面对面走过。走到一半,双方军官同时喊了口令,兵们“唰”地立定,然后互相敬礼——右手握拳,捶在左胸。
礼毕,两队交错而过。出来的那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向城门旁的一座营房。进去的那队,在原先的位置上站定,重新列队,然后“唰”地转身,面向城外,持枪肃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杂音。
奥尔金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欧洲见过瑞典军队——那已经是欧洲公认最精锐的部队了。可眼前这些大明士兵……他们的队列,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装备,他们的精气神……至少是一个档次的!
他转过头,用拉丁文问玄烨,声音压得很低:“王子殿下,这些兵……是大明的新军?”
玄烨点点头:“是,是大明新军。”
“这样的兵……大明有多少?”
玄烨想了想,说:“五十万左右吧。新军总共三十六镇,一镇满编都是一万几千,总共五十万人。”
奥尔金倒吸了口凉气。
五十万……
俄国全国,只有五万射击军。而且那五万射击军,装备落后,训练松懈,军纪涣散……跟眼前这些兵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和贵族的区别。
五十万这样的兵……看来这个《三国互不侵犯条约》必须得签下来!
他正想着,马队已经进了城门洞。
然后穿过安定门的瓮城,眼前这才豁然开朗。
街道依旧宽敞,两旁全是店铺——绸缎庄、粮行、酒楼、茶肆、药铺、当铺……一家挨一家,门脸都修得很气派。幌子挑得老高,在晚风里飘飘荡荡。铺子里头灯火通明,伙计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行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的。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布袍的书生,有穿短打的伙计,有穿裙袄的妇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可又不觉得吵,只觉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