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这地方,玄烨可太熟了。
他被阿玛送到北京后,可没少往这边跑。可这回再来,感觉不太一样了。
马车走在学府大街上,两边全是青砖灰瓦的大院子,一个个的门脸都不小,门楣上挂的匾额一个比一个气派——什么“京师格物学堂”、“国子监西苑”、“北京算学馆”、“燕京格物院”……一家挨着一家。街上走的,十有八九是书生打扮,有老有少,大多穿着青布直裰,腋下夹着书,三五一伙,边走边聊。
也有穿绸衫的,看着像富家子弟,可也背着个单肩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
岳乐骑在马上,走在前头开道。他穿了身蓝色的长袍,外头罩了件马褂,脑袋上扣着顶瓜皮帽,脑后拖着条辫子——这打扮在清国常见,可在北京街上,就有点扎眼了。时不时有书生侧目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倒没什么恶意。
奥尔金-纳晓金也骑在马上,眼睛不够用了。他左看右看,嘴里喃喃的:“这么多学堂……上帝啊,这条大街上有多少学生?”
玄烨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随口道:“少说也得有一两万吧。这还只是京西,城里头还有国子监、顺天府学、大兴县学……”
正说着,马车停了。
岳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世子爷,到了。”
玄烨掀帘子下车,抬头一看。
眼前是座府邸,门脸不算太大,可修得齐整。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科尔沁郡王府”。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门房里出来,他也是汉人打扮,穿着丝绸长袍,脑袋上梳着发髻,脸上堆着笑,一眼就认出了玄烨:“小的乌力罕,给世子爷请安!”
玄烨虚扶了一把,笑道:“乌管家,起来吧。我二哥在府里么?”
乌力罕起身,腰还弓着,脸上笑开了花:“回世子爷的话,郡王爷……上学去了。”
玄烨一愣:“上学?进宫了?”
“不是进宫,”乌力罕笑道,“郡王爷去年考上了清华文理学院的军工院,成了汤先生的学生,这会儿正在清华园上课呢。”
玄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二哥……考上清华了?”
他这声调扬得有点高,边上的奥尔金-纳晓金听见了,凑过来,用拉丁文问:“王子殿下,怎么了?科尔沁郡王不在府中吗?”
玄烨转过头,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我二哥……居然考上了清华……”
奥尔金没听懂:“考上……他不是郡王,还要考?”
玄烨深吸了口气,这才用拉丁文解释:“在大明,想要进入清华文理学院念书,只有通过考试一途。而且……非常难考。连太子妃都不例外。”
奥尔金愣了愣,又愣了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太子妃……上大学还要考?这个太子妃不是白当了?
乌力罕这时又开口了:“世子爷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可以去清华文理学院的军工院找郡王爷。反正路也不远,清华园也在学府路上,从这儿往西再走二里地就是。”
玄烨想了想,一咬牙:“行,那就去清华园。”
来都来了,总得见着人。
……
清华园的门脸,比科尔沁郡王府可气派多了。
一座三开间的门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块大匾,黑底金字,写着“清华文理学院”六个大字,是御笔。门前是片空地,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玄烨、奥尔金、岳乐三人刚进园子,就觉着不一样。
园子里人来人往,全是书生打扮,大多背着个单肩书包。年纪大多很年轻,偶尔也有几个老的。但个个步履匆匆,有的边走边翻书,有的三五一伙争论着什么,争得脸红脖子粗。
也没人注意他们三个——一个穿着郡王世子常服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一个长袍马褂拖辫子的蛮子。看了这园子里,经常会出现奇形怪状的人物。
玄烨熟门熟路,领着二人往东边走。走不多远,眼前出现块石碑,一人来高,青石质地,上头刻着八个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碑前围了些学生,正指指点点。
玄烨凑过去一看,发现在“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碑旁边,新立了块碑。碑身也是青石,略矮些,上头刻着一行行字,是楷书,工工整整:
“疑古重今”
“实测为基”
“数理为器”
“致用为上”
“集思广益”
奥尔金不认识汉字,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转头问玄烨:“王子殿下,这石碑上……是什么意思?”
玄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好像……是一套格物之法。”
他指着第一行:“‘疑古重今’,是说不要迷信古书,要重视当下。”
又指着第二行:“‘实测为基’,是说凡事要以实际测量、验证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