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旁边，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手上都是油污。他正弯着腰，拿着把扳手，在拧机器上的一个螺栓。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崇祯，急忙放下扳手，就要跪下行礼。
崇祯一摆手：“免礼！王锡阐，专心调试你的。”
这年轻书生，正是崇祯十九年的理科进士，如今清华文理学院机械与营造院的高材生，“蒸汽办”的编修王锡阐。
王锡阐应了一声，又弯下腰，继续拧那个螺栓。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工匠打扮的，也都穿着短打，脸上、手上黑乎乎的，正忙活着。
崇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就眯着眼看着那台机器。
卢象升也跟进来，站在崇祯身后，盯着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看了半天，低声问：“皇爷，这、这就是那蒸汽鸡？”
“对，这就是蒸汽机，”崇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机器，“工业革命的第一颗火星……就在这儿了。”
卢象升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他看不懂。那堆铜管子、齿轮、连杆，看着就头晕。可看崇祯那表情，看太子、太子妃那专注的样子，看宋应星、方以智那些大儒、大家那兴奋的眼神——他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王锡阐又调试了一会儿，直起身，朝身边一个工匠点点头。那工匠走到锅炉旁，打开一个阀门，“嗤”的一声，一股白汽喷出来。
王锡阐这才转身，走到崇祯面前，躬身道：“皇爷，调试完毕，可以点火了。”
崇祯点点头，看向宋应星。
宋应星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启禀皇爷，蒸汽机原理验证机，调试完毕，请皇爷示下！”
崇祯深吸了口气，目光在那台简陋的、用青铜和黄铜打造而成的机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蒸汽机锅炉，开始点火。”
王锡阐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锅炉旁，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晃亮了，凑到炉膛口。
炉膛里早就铺好了煤，还浇了火油。
火折子凑上去，“轰”的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炉火越烧越旺，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炉上的压力表指针，开始慢慢转动。
一圈，两圈……
“嗤——”
锅炉上的安全阀突然喷出一股白汽。
紧接着，那台黄铜打造的机器，猛地动了一下。
连杆缓缓抬起，飞轮开始转动。
一开始很慢，嘎吱嘎吱的，像是生了锈。
可随着锅炉压力的升高，连杆抬起的幅度越来越大，飞轮转得也越来越快。
“嘎吱——嘎吱——轰隆——轰隆——”
机器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飞轮越转越快，带动着曲轴、齿轮，发出有节奏的、沉重的轰鸣。
白汽从管子里喷出来，弥漫在房间里，热烘烘的。
崇祯站在那儿，眯着眼，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最后咧开，笑得像个孩子。
卢象升站在他身后，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台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会动的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承恩也看傻了，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朱慈烺和陆静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宋应星、方以智、费马、帕斯卡、马略特、波义耳、汤若望……所有人都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转动的飞轮，看着那喷涌的白汽，看着那根有节奏地上下运动的连杆。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
还有崇祯那低低的、带着笑的自语：
“工业革命的火星……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