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七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还没透亮,皇城午门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百官们乌泱泱一片,按着品级列队,从午门两边的掖门鱼贯而入。灯笼在晨风里晃晃悠悠,照得青石板路上人影摇曳,只听得见靴子踩地的“哒哒”声,偶尔还有几声老人家的咳嗽。
几个老臣走得慢,落在了后头。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三品的绯袍,补子上绣着孔雀——这是太仆寺卿周延儒。不过他这次官运不佳,这一届崇祯的内阁主打一个“稳定”,重用的也都是卢象升、孙传庭这样在平辽灭金战争中表现出色的大臣。周延儒这号只能靠着资历熬上来,如今掌着太仆寺,管着马政,算是个不咸不淡的差事。
跟在他身边的是鸿胪寺卿刘宗周,瘦高个,长方脸,总皱着眉头,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还有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可法,是三人中年纪最轻的,今年才五十岁,在朝臣当中算不上老,但他为人老成持重,和周老头刘老头走得比较近,也就“显老”了。
这三位,今儿凑在一块儿,自然要嘀咕一下格物院有关的事儿。
“听说了么?”周延儒压着嗓子,边走边道,“皇上要在皇极门外头,给百官演示那什么……‘蒸汽小鸡儿’!”
“是蒸汽之机。”刘宗周纠正道,声音冷冰冰的,“奇技淫巧,不成体统。”
史可法压低声音:“二位,慎言、慎言……皇上要做的事,咱们听着便是。”
“听着?”周延儒嗤了一声,“道邻,你我都是圣贤门下……如今倒好,皇上要设什么‘格物院’,跟翰林院平起平坐!往后那些摆弄机巧的,也能跟咱们这些十年寒窗的进士同殿为臣了?”
刘宗周接话:“何止同殿为臣。听说那格物院要招什么‘格物士’,考的不是四书五经,是算学、格物、化学……荒唐!”
史可法苦笑:“二位,皇上乾纲独断,咱们能说什么?再说了,太子爷、卢阁老、杨阁老他们都点了头……”
“那是他们揣摩上意!”周延儒愤愤道,“卢象升一个武夫进士,懂什么?杨嗣昌……哼,墙头草!”
正说着,前头队伍忽然慢了。
接着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什么?”
“是个器械吧?”
“还要烟囱……在烧水啊!”
三人一愣,互相看了眼,赶紧加快步子往前挤。
挤到人前,眼前豁然开朗——皇极门前的广场上,汉白玉平台下头,摆着个稀奇古怪的物事。
主体是个黄铜打的圆柱子,一人来高,两人合抱粗细。圆柱子侧面伸出根铁杆,连着个飞轮。飞轮边上还有套曲轴、齿轮,看着复杂得很。圆柱子后头连着个大铜锅炉,炉膛里烧着火,烟囱“呼呼”地往外冒白烟。
锅炉旁边还摆着个小水车、个水槽、个小石磨,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管子、皮带。
器械旁边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二十出头,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手上都是油污——正是王锡阐。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工匠打扮的,也都穿着短打,正忙活着调试机器。再外头,是八个锦衣卫,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站着。
百官们围成个半圆,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蒸汽机’?”
“听说是能自己动的……”
“自己动?不用人推,不用马拉?”
“荒唐!荒唐!”
周延儒三人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宗周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史可法扯扯他袖子,有些忧心:“少说两句……”
正说着,前头传来一声清咳。
众人回头,只见首辅卢象升、次辅杨嗣昌,阁老牛金星、孙传庭、洪承畴,一水儿的绯袍玉带,正大步走来。
卢象升扫了眼乱哄哄的百官,眉头一皱,沉声道:“成何体统?还不各自就位?”
声音不大,可透着威严。
百官们顿时噤声,赶紧按着品级,在汉白玉平台下站成方阵。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周延儒三人也赶紧站回自己的位置,垂手低头,可眼角余光还瞟着那台蒸汽机。
不多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皇极门里传出来:
“皇上驾到......”
“太子驾到......”
崇祯和朱慈烺一前一后,从皇极门里走了出来。
崇祯今儿穿了身明黄的常服,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扣了顶翼善冠。太子朱慈烺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正式的赤色袍服,但脸上那副气定神闲的笑模样,却让底下几个老臣心里直打鼓。二人走到平台正中的龙椅前,崇祯坐下,朱慈烺在他身边站定。
“行礼......”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喊道。
百官齐刷刷躬身,山呼:“臣等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崇祯抬抬手:“平身。”
众人直起身。
崇祯没马上说话,目光在百官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台蒸汽机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今儿叫大伙儿来,是有件新鲜玩意儿,要给诸位开开眼。”
他说着,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平台边缘,指着下头那台蒸汽机:
“这玩意儿,叫蒸汽机。是‘御前器械预研办事处’——哦,现在该叫‘大明格物院’了——是他们鼓捣了三年的成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朕今儿就让大伙儿瞧瞧,这蒸汽机能干什么。”
说完,他朝王锡阐一摆手:
“开始。”
王锡阐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锅炉旁,朝一个工匠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