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年,春三月,美利坚王国,新凤阳。
朱慈炯站在王宫三楼的书房里,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往下看。
这王宫建得有点意思——三层高的主楼是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四角还杵着四个碉楼,看着像客家围楼,可窗户又开得老大,装着大号的格子玻璃窗,采光好得很。楼顶上还架了座铜钟,那是瞭望用的,海上来了不明身份的大船队就敲。
从他这儿看出去,新凤阳城尽收眼底。
这城是建在个半岛的尖尖上,三面环水,一面挖了条护城河连着陆地,易守难攻。城里街道横平竖直的,像棋盘格,主街是条青石板路,有十来丈宽,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底下是铺面,卖布的、卖铁的、打首饰的、开饭馆的,啥都有。铺子门口挂着幌子,红的绿的,在春风里飘着。
街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有穿丝绸长袍的,一看就是大明来的;有穿西式短褂紧身裤的,那是欧罗巴的移民;还有穿兽皮、脸上涂着油彩的,那是本地的印第安人——不过不多,大多是在码头扛活的。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黑皮肤的,脖子上套着铁环,被白人牵着,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是从非洲运来的奴隶,卖给凯撒州的烟草种植园的。
更远处是港口。码头伸进海里老长,停满了船。有挂着日月旗的大明商船,有挂着十字旗的欧罗巴船,还有好些小船在里头穿梭。码头上堆着成山的木桶,那是装烟草的——新凤阳如今是全世界最大的烟草出口港,弗吉尼亚和凯撒州种出来的烟叶子,都从这儿上船,运到大明、运到欧罗巴。
港区外头,沿着海岸线,是一排排的仓库、工坊,还有新建的船厂——能看见船坞里躺着条半成的船架子,工人们蚂蚁似的在上头忙活。
再往城外看,是一片片的农田,种着烟草、玉米、棉花。田埂上搭着些窝棚,那是黑奴住的地方。更远的山脚下,能看见冒着黑烟的烟囱,那是炼铁的高炉。
朱慈炯看着,心里头算了算。新凤阳城里常住的有五万多人,加上城外庄园、工坊里的,拢共得有小十万。而整个美利坚王国,白人、大明人、印第安人、混血的、黑奴,加起来得超过三十万了。
三十万人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身子缩回来,转身走到书案后头,在椅子上坐下。
书案上摊着幅巨大的美洲地图——是从欧洲请来的地理专家绘制的,用了最新的测绘法,山川河流、海岸线,标得清清楚楚。
朱慈炯的目光,从地图右下角的新凤阳,慢慢往左移,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这儿大明人管它叫“东山”(东海岸也叫山东)——越过密西西比河——这儿大明人管它叫“长河”——越过落基山脉——这儿大明人管它叫“西山”(西海岸又叫山西),最后落在西海岸,那儿用朱笔圈了块地,写着两个大字:
郑国。
那是他的国。
可他这个郑王,从受封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了,可一次都没去过自己的封国。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走海路,得绕过南美洲最南头的合恩角,风大浪急,九死一生。走陆路,得横穿整个北美大陆,要过大平原,要翻落基山,路上全是印第安部落——友好的还好说,碰上敌对的,那就是一路打过去。
打倒不是打不过,但是后勤补给是个大麻烦!
所以这八年,他就一直窝在新凤阳,给他大哥朱慈烺、给他嫂子伊万娜当着这个“副王”。美利坚王国是越来越红火,人口从十余万涨到三十万,地盘从沿海几个点扩张到整个东山以东,还往南占了不少地盘,都和西班牙人的佛罗里达接壤了——大明人管那儿叫“新濠州”。
可这红火,归根结底是朱慈烺和伊万娜的。
他朱慈炯,就是个看摊的。
“唉……”他又叹了口气,伸手在地图上“郑国”那两个字上摸了摸。
正摸着,外头忽然传来“当当当”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连着敲了九下。
朱慈炯一愣,抬起头。
这是望楼上的警钟。按规矩,敲三下是小股敌船,敲六下是大股敌船,敲九下……是有大型船队抵近港口。
他“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回窗边,探出头往海上看。
春日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看不太清。只隐约瞧见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似乎有几个小黑点。
“咣当——”
书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欧式束腰长裙的女人冲了进来,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牛奶,胸脯鼓鼓的——正是劳拉·曼奇尼。她今年二十五了,给朱慈炯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身材不但没走样,反倒更丰腴了,透着股熟透了的蜜桃味儿。
“炯!”劳拉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带着慌张,“钟声……是西班牙人吗?”
也难怪她慌张。这几年美利坚王国和西班牙人一直在新濠州那边较劲。陆地上,西班牙人完全不是对手——美利坚王国能动员好几万兵,燧发枪、火炮都不缺,西班牙在美洲那点驻军,根本不够看。可海上,西班牙人的舰队还是能时不时来骚扰一下,虽然攻不破新凤阳的岸防炮台,但能在海上封锁港口,偶尔还能溜到岸边,朝烟草田里轰上几炮,毁些庄稼。
朱慈炯摇摇头,从书案上抓起两个单筒望远镜——是欧罗巴那边来的货,黄铜的筒身,磨得锃亮。他扔了一个给劳拉,自己拿着一个,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
“走,上望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