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年,三月初八那天,新凤阳港的日头还算暖和。
港里头挤满了人,都伸长脖子往海面上瞧。十艘“洪德”级的大帆船正慢悠悠靠过来,港务司的小艇在前头引着路,水手们在桅杆和缆绳间爬上爬下,把帆一面面收拢起来。粗麻绳从船上抛下来,码头上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赶紧接住,喊着号子往系缆桩上套。
“砰”地一声闷响,船身轻轻撞在码头边上那些用硫化橡胶块捆成的防撞垫上。
朱玄灿站在“洪德号”的船头,手扶着栏杆。海风吹了三个月,他脸膛黑了些,人也瘦了一圈,可眼睛倒是亮得很。他瞧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里头什么人都有——穿大明官服的,穿欧式礼服的,穿着蒙古袍子的,还有脸上涂着油彩、披着兽皮的印第安人。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身绛红色的亲王常服,没戴冠,头发用根玉簪子随便束着,正仰着脸往船上看。朱玄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是的“亲三哥”,郑王朱慈炯。
他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裳,顺着跳板往下走。
“三哥!”
脚刚踩上码头木板,朱玄灿就抱拳行礼。
朱慈炯一把扶住他胳膊,上下打量了几眼,哈哈笑起来:“玄二,路上辛苦!黑了,瘦了,倒是更精神了!”
说着就拉着朱玄灿往人群前头走,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这位是凯撒州总督郝永忠,你见过的,老熟人了。”
郝永忠忙抱拳:“末将见过科尔沁王殿下!”
“这位是理藩院派驻美利坚的郎中,陈子壮。”
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躬身:“下官参见殿下。”
“这位是凯撒州议会的议长,杰克逊先生……”
朱慈炯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汉人、蒙古人、欧罗巴人、印第安酋长,什么面孔都有。朱玄灿脸上带着笑,一个个还礼,心里却在飞快地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官职、打哪儿来、是干什么的。
等都介绍完了,朱慈炯拍拍他肩膀:“走,进宫说话,码头风大,别吹着了。”
朱玄灿却没动,转过身往船上看。
船甲板上站着两个女子。
都穿着蒙古袍子,可不是寻常女子穿的那种长袍——袍子裁短了,刚到膝盖,下头是皮裤和马靴,腰间束着宽皮带。皮带上挂得满满当当:左边是弯刀,右边是火铳,后腰别着马鞭,还有个牛皮缝的小袋子,不知装的什么。
左边那个约莫二十三四岁,鹅蛋脸,眉眼生得秀气,皮肤是草原人那种晒出来的蜜色。她没戴什么头饰,就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根银簪子固定着。她站得笔直,一只手扶着腰间刀柄,眼睛平静地看着码头,那架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检阅士兵的将军。
右边那个看着小些,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大,嘴角天然微微往上翘,像总在笑。她没盘发,一头黑发就那么披在肩上,只在额前戴了串红珊瑚珠子。她没扶刀,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轻轻晃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瞧瞧这儿,看看那儿,像个头一回进城看热闹的小姑娘。
朱慈炯也看见了,挑了挑眉。
朱玄灿道:“三哥,那是我娘亲给我安排的两个侧妃,博尔济吉特氏,都是察哈尔部的。左边那个是姐姐,叫苏德,蒙语里是‘卓越’的意思,读过书,会算账,还能带兵。右边那个是妹妹,叫阿娜日,蒙语里是‘石榴’,性子野,骑射功夫了得,在草原上有个诨号,叫‘小海东青’。”
朱慈炯“哦”了一声,点点头,心想:苏泰姑姑倒是会替他儿子安排。不用说也知道,一准是精心培养多年的......
朱玄灿朝船上招了招手。
苏德和阿娜日对视一眼,前一后走下跳板。两人步子都很稳,马靴踩在木板上噔噔响,腰间的刀和火铳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到了跟前,两人右手抚胸,单膝跪下:
“妾身苏德/阿娜日,参见郑王殿下。”
说的是汉语,声音一个清清冷冷的,一个脆生生的。
朱慈炯忙虚扶一把:“快起来快起来。在这新凤阳,没那么多规矩。你们是玄二的妃子,那就是我的弟妹,以后叫三哥就行。”
两人起身道了谢,就一左一右站到朱玄灿身后,不再说话了。
朱慈炯又看了眼她们腰间的火铳,笑了笑:“还带着家伙?”
朱玄灿哈哈笑道:“她俩的武艺可比我这个科尔沁郡王强多了,我就是个书呆子,啥都不会,她俩倒是学完了讲武堂的骑兵课程。”
朱慈炯眼睛一亮:“哟,还是巾帼英雄!好,好啊!走,进宫,三哥给你们接风!”
.......
接风宴摆在王宫正殿里。
那大殿建得有意思——梁柱是中式,雕梁画栋的;窗户却是西式,又高又大,镶着彩色玻璃。殿里头摆了三张长桌,摆成个“品”字。朱慈炯和朱玄灿坐主桌,郝永忠、陈子壮那些文武官员坐左桌,苏德、阿娜日,还有几个蒙古头人坐右桌。
菜也杂得很。有红烧北大西洋海参、葱烤大口黑鲈这样的“明朝菜”,有烤全羊、手把肉这样的蒙菜,还有烤火鸡、玉米浓汤这样的本地菜。酒是新凤阳本地甘蔗酿的朗姆酒,烈得很。
酒过三巡,朱慈炯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淡了些,看着朱玄灿:
“玄二,这接风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三哥在这新凤阳,替太子爷守了八年,如今你来了,这副王的担子,该交给你了。”
朱玄灿坐直身子:“三哥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