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捧着茶碗,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吹了吹茶沫。
朱玄煜倒是咧了咧嘴,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欢了。
阿卜杜勒·拉希德接着说:“另有一事,要禀报国王殿下。我家陛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年事已高,近来龙体欠安,已不能理政。如今国中一应事务,皆由太子殿下监理。”
这话一出,大殿里更静了。
玄烨、洪承畴、朱玄煜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蒙兀儿王朝的传统艺能——诸子夺嫡的大戏,终于……开始了!
短暂的沉默后,洪承畴放下茶碗,轻咳一声开了尊口:
“特使方才所言,老夫都听见了。我大明与天竺蒙兀儿,乃是友好邻邦。我朝万岁爷,一向主张国与国相交,当以诚相待,以信为本。”
他顿了顿,看向阿卜杜勒·拉希德,目光平和:
“至于这国中正统……我大明历来只与正统之君打交道。谁是正统,我大明便支持谁。此乃一贯之策,从无更改。”
玄烨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恳切:“特使放心。我清国虽僻处西陲,可终究是大明藩属。我玄烨,蒙义父皇帝恩典嗣位清王,心中唯有‘忠义’二字。太子殿下既是蒙兀儿正统,我玄烨自然鼎力支持。”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阿卜杜勒·拉希德:
“不瞒特使,如今大明朝中,日常政务多由太子殿下执掌。太子殿下仁厚睿智,深得义父皇帝信任。特使回到德里,不妨转告贵国太子——若有所需,尽管开口。只要是合乎道义、不违天理之事,我玄烨义不容辞!”
他这话等于在暗示:太子,总归是要帮太子的!
阿卜杜勒·拉希德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正要开口,旁边朱玄煜忽然嘿嘿一笑插话了:
“特使,本王听说,你们蒙兀儿皇家祖上是察合台汗国的后裔?”
阿卜杜勒·拉希德一愣,点头:“正是。敝国先帝巴布尔陛下,乃察合台汗国帖木儿大帝之后。”
“那就巧了,”朱玄煜一拍大腿,“本王麾下正好有一个‘察合台军团’,里头多是叶儿羌、哈萨克的勇士,骑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特使回去跟太子殿下说说,若是需要,本王这就把他们派过去,帮太子殿下平叛!都是同根同源的兄弟,好说话!”
他这话说得豪爽,可阿卜杜勒·拉希德听着,心里直打鼓。
察合台军团?叶儿羌人?
这帮爷要是进了天竺……
他脸上笑容有点僵,可不敢接这话茬,只好含糊道:“王爷美意,外臣定当转达。”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此为太子殿下亲笔国书,请国王殿下、洪制军、顺王殿下过目。”
玄烨使个眼色,小太监接过展开,捧到三人面前。
羊皮纸上用波斯文写得密密麻麻,还盖着蒙兀儿太子的金印。
玄烨懂波斯文,眯着眼看了几行,嘴角就翘起来了。
洪承畴和朱玄煜也凑过去看。
国书前半截是些客套话,感谢玄烨示警,祝贺他嗣位,希望两国永结盟好之类的。
后半截话锋一转,开始夸喀布尔。
说喀布尔是“高原明珠”,气候宜人冬暖夏凉,乃避暑胜地。又说喀布尔是“万商云集之地”,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从此经过,收取的商税足以养活十万大军。最后说喀布尔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要冲。
夸完了,话头再一转。
说如此宝地,当由“英主”镇守。清国国王玄烨少年英武;察哈尔-蒙古王朱玄煜勇冠三军。此二位正是镇守喀布尔之不二人选。只要大明、清国、察哈尔-蒙古愿意支持蒙兀儿太子“拨乱反正”、“肃清奸佞”,事成之后,太子愿将喀布尔及周遭三百里之地,永久“移交”给清国与察哈尔-蒙古共同管辖。
看完了,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在那里互相交换眼色。
过了好一会儿,玄烨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
“太子殿下……真是慷慨。”
阿卜杜勒·拉希德忙躬身:“太子殿下说了,朋友之间贵在知心。些许土地,何足挂齿?”
玄烨点点头,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捧着茶碗轻轻啜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喀布尔……老夫倒是听说过。嗯,确是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阿卜杜勒·拉希德:
“特使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等……商议商议。”
阿卜杜勒·拉希德心领神会,又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多隆退出了大殿。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
大殿里只剩下洪承畴、玄烨、朱玄煜三人。
短暂的沉默。
朱玄煜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羊皮纸国书:“高原明珠?万商云集?兵家必争?这太子,为了夺位可真舍得下本钱。”
玄烨没笑,只看着洪承畴。
洪承畴站起身,踱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中亚地图前,背着手看了半晌。
地图上,喀布尔那个点被朱笔画了个圈。
他伸出手指,在那圈上轻轻叩了叩。
“饵已吞下,”他笑呵呵道,“钩已入喉。”
他转过身,看着玄烨和朱玄煜,那张獐头鼠目的老脸上露出个颇为得意的表情:
“下一步,就看咱们……如何提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