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京王宫那间不大的大殿内。
一张挺大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摊着,上头用朱笔、墨笔画得密密麻麻。洪承畴、玄烨、朱玄煜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不先开口。都皱着眉头,死盯着地图,仿佛那个天竺国有多难啃似的。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自鸣钟“铛铛”敲了七下。
最后还是玄烨先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在地图上喀布尔那个位置点了点:“老师,顺王大哥,这事儿……咱们得拿个章程了。”
洪承畴捧着个暖手的铜炉子,眼皮子都没抬:“章程?什么章程?人家天竺太子请咱们去喀布尔做客,咱们就去呗。绿营兵出五千,察合台军出五千,凑一万人,够面子了。”
“五千?”玄烨乐了,“老师,您这是去走亲戚还是去打架?”
“打架?”洪承畴总算抬了抬眼,“跟谁打?天竺太子是请咱们去帮着镇场子,又不是让咱们去平叛。一万人,不少啦。”
朱玄煜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顺手抓了把炒瓜子儿磕着,没接话。
玄烨知道,这位顺王大哥是打定主意装糊涂、捞好处了。
也难怪。察哈尔-蒙古的地盘在钦察草原那边,跟天竺隔着小两千里地呢。就算真把喀布尔打下来,朱玄煜也管不着——他总不能把部众迁到山沟沟里放羊吧?
所以顺王的心思很明白:捞一票就行。抢点金银珠宝、牲口人口,回去充实他的察哈尔-蒙古汗国,这才是正经事儿。至于天竺这盘菜最后谁吃,他不在乎。
可玄烨在乎。
他太在乎了。
安乐谷是好,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八旗的老少爷们在这儿过得挺滋润。可这地方……太小了。小到玄烨夜里睡不着觉,站在王宫阁楼上往外看,能看到四面黑黢黢的山影,像口井。
他就是个井底之王啊!
如果他没见识过井外的世界也就罢了,可他偏偏真真切切地见过,这让他怎么甘心?
“老师,”玄烨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从喀布尔往南,慢慢划到德里,“这天竺太子这位置......坐不稳。”
洪承畴“哦”了一声:“怎么说?”
“我见过沙贾汗那几个儿子。”玄烨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老大,就现在这个太子,人是不坏,可优柔寡断。老二沙赫·舒贾,有点本事,可性子急,沉不住气。老三奥朗则布……”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点什么。
“奥朗则布不一样。”玄烨舔了舔嘴唇,“他是严守戒律的穆斯林,每天雷打不动做五次礼拜,不喝酒、不赌钱、不近女色。吃饭跟士兵一个锅里舀,发饷银的事儿盯得紧,都能直接发到兵头手里——虽然那些天竺兵是烂泥扶不上墙,可拿到钱的,总比拿不到钱的精神点儿。”
洪承畴慢慢点头:“是个能办事的。”
“何止是能办事。”玄烨苦笑,“这些年,蒙兀儿国东边、南边那些土邦,谁闹事不是奥朗则布去平的?他在军中的威望,比他那个太子哥哥高到不知道哪儿去了。您说,这么个人,能甘心当一辈子王爷?”
洪承畴点点头,心说:这不就是个“天竺李世民”吗?
朱玄煜磕完了那把瓜子,拍拍手,总算开了口:“玄烨,你的意思是……太子干不过奥朗则布?”
“干不过。”玄烨说得斩钉截铁,“绝对干不过。我估摸着,最多一年……不,半年。奥朗则布只要从德干出兵北上,太子那点兵,一触即溃。”
“然后呢?”洪承畴问,声音平平的。
玄烨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就不能藏着掖着了。
“然后……”他手指在喀布尔重重一点,“等太子败了,咱们收留他。把他接到喀布尔,好生伺候着。他要是识相,咱们就捧着他。他要是不识相……”
玄烨没往下说。
可暖阁里那两位,都听明白了。
这不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