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玄煜“噗嗤”一声又乐了:“玄烨啊玄烨,你小子……心挺黑啊。”
玄烨没笑,很认真地看着洪承畴:“老师,这是最好的法子。咱们名正言顺,是天竺太子请咱们去‘平叛’的。咱们没有及时赶到,天竺太子兵败逃到喀布尔,咱们立他或是他的儿子当新王......”
洪承畴认真地看着玄烨,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就呵呵笑了起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看向朱玄煜,“顺王,你觉得呢?”
朱玄煜挠挠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我觉得挺好。反正我察合台军团闲着也是闲着,拉出去练练也好。就是这粮饷……”
“太子说了,喀布尔的商税,够养几万兵。”玄烨赶紧接话。
“那行!”朱玄煜一拍大腿,“我没意见!洪制军,您说呢?”
“帮忙帮到家啊……”洪承畴笑吟吟接过问题,“不过清王,你虽然是热心肠,可这里头有个关节,你得先琢磨透了。”
“老师您说。”玄烨心头紧了紧,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些。
“咱们是谁?”洪承畴抬起眼皮,看了玄烨一眼,又瞟了瞟旁边又抓了把瓜子的朱玄煜,“咱们是外人。那天竺太子再不成器,再落魄,他也是正儿八经的蒙兀儿朝嫡脉。咱们帮他,是讲个情分,是朋友义气。可这帮忙,帮到哪一步,怎么个帮法,里头的分寸,得拿捏死了。过了线,那就不是帮忙,是喧宾夺主......”
他说着,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个来回:“所以啊,这趟去喀布尔,谁挂帅,谁总督军务,得好好掂量掂量。”
玄烨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直了。
就听见洪承畴不紧不慢地叫了一声:“顺王。”
朱玄煜正琢磨着这趟能划拉多少金银牲口回去,冷不丁被点了名,“啊?”了一声,手里捏着颗瓜子,抬头瞅着洪承畴。
“这回进喀布尔,前锋是你的察合台军,后头中军也得有个总揽事儿的。”洪承畴语气平常得像在唠家常,“我看,就由顺王你来挂这个帅印,总督喀布尔一应军务,你看怎么样?”
朱玄煜心头一热,嘴上却道:“这……洪制军,这不合适吧?玄烨兄弟是主家,我是客军,这喧宾夺主的,不好看啊。”
“顺王不必过谦。”洪承畴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你的战功,那是实打实在马背上挣出来的,万岁爷也多次提过。你手底下那帮察合台出来的汉子,跟天竺那边蒙兀儿人,说起来也是一个祖宗的,打交道也便当。再者说了,你继承的可是黄金家族的嫡系。你出面,说不定还能给帖木儿家的兄弟调停一下。”
他说完,这才转过脸看向玄烨,话里透出点语重心长的味道:“清王啊,不是老师不让你挑大梁。是你的绿营兵,成军日子毕竟还短,操练是勤快,可终究没真刀真枪见过大阵仗。喀布尔那地方,看着是块肥肉,可四面都是山,里头各部各族,关系盘根错节,乱得很。你又没有顺王的名分......一个弄不好,肥肉没吃进嘴,倒先把牙给崩了。还是先让顺王带着察合台军进去吧!”
玄烨脸上没什么表情,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却微微蜷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洪承畴这话,听着句句在理,都是为他考虑。可里头那层意思,他也品出来了。让朱玄煜挂帅,明面上是看中顺王的资历和察合台军的战力,实际上,是防着他玄烨把手伸得太快,太顺——看来,北京的义父皇帝并不想让他当天竺皇帝。
朱玄煜显然也回过味儿来了。他脸上那点喜气收了些,瞅瞅洪承畴,又看看玄烨,最后咧开嘴笑了:“洪制军这么抬举……那我就厚着脸皮应下了!不过咱有话可得说在前头,打仗冲阵我在行,可这安民啊、收税啊、跟那些部族头人打交道的事儿,我是个大老粗,一窍不通。到时候,还得玄烨兄弟多受累,帮着支应支应。”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过了主帅的位置,又给了玄烨台阶,顺手还把最磨人、最容易得罪人的民政差事,轻轻巧巧推了出去。
洪承畴点点头:“这是自然。清王就为副帅,专管粮饷转运、联络通好、安抚地方这些事。”他顿了顿,看向玄烨,语气沉了沉,“清王,顺王是客,又是主帅,这粮饷后勤,关乎军心,你可务必供应周全,不能有半点差池。若是误了事,万岁爷面前,老师我也难替你说话。”
“学生明白。”玄烨低下头,努力维持着笑脸,“定不负老师所托,亦不负顺王兄信任。”
洪承畴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伸手拍了拍玄烨的肩膀,又拍了拍朱玄煜的胳膊:“这就对了。咱们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先把喀布尔这块地儿,替万岁爷,也替咱们自己,扎扎实实拿稳了。至于将来天竺那边……再看不迟。”
“再看不迟”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玄烨和朱玄煜心头各自动了动。
“成!”朱玄煜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嗓门也亮了些,“那我这就回去整顿兵马!三十日……不,二十日!二十日内,我准保带着先锋开到喀布尔城下!”
“有劳顺王兄了!”玄烨也站起身,拱手笑了笑。
洪承畴看着两人,呵呵笑了两声,重新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慢慢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这趟进天竺的差事,恐怕比想象的要困难一些啊!
倒不是这仗有多难,而是玄烨这小子和万岁爷的心思......好像有点差距啊!
一个想要当天竺的皇上,还有一个只想当天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