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沙贾汗,六十七了,病得床都下不来。朝廷政务全交给太子达拉·舒科。可达拉·舒科这人是给软蛋,压不住几个弟弟。
二王子沙赫·舒贾,在孟加拉拥兵自重,早就跟太子不对付。三王子奥朗则布,在德干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对皇位虎视眈眈。四王子穆拉德·巴赫什,在古吉拉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局面,阿卜杜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要出大事。
果然,两个月前,消息传来:沙赫·舒贾在孟加拉起兵,号称“清君侧”,率军五万直扑德里。
太子达拉·舒科仓促应战,在恒河边打了一场,居然打赢了。沙赫·舒贾败退回孟加拉。
可阿卜杜拉听到这消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沙赫·舒贾,是奥朗则布。
奥朗则布在德干,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等太子和沙赫·舒贾两败俱伤,他再出手,那才是雷霆一击。
到那时候,蒙兀儿王朝……就真的完了。
阿卜杜拉想到这里,只觉得嘴里更苦了。他端起桌上的银杯,里头是冰镇的葡萄汁,喝了一口,却尝不出半点甜味。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总督府大门外停下。
接着是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嘶鸣,还有卫兵的呵斥。
阿卜杜拉皱了皱眉,没睁眼。
这阵子,边境上不太平,每天都有军报送来。不是波斯人又在西边搞小动作,就是北边清国的巡逻队越了界。他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这动静,似乎有点大。
他正琢磨着,书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总、总督大人!不好了!兴都库什山口……山口丢了!”
阿卜杜拉“腾”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猛地睁开:“什么?”
“兴都库什山口!”卫兵喘着粗气,“昨天傍晚,被、被攻破了!”
阿卜杜拉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
兴都库什山口,是喀布尔北边最重要的关隘。山口一丢,北边的敌人就能长驱直入,直扑喀布尔城。
“谁?”他声音发干,“谁干的?清国?还是波斯?”
卫兵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清国,也不是波斯……是、是蒙古人!”
阿卜杜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蒙古人?
北边哪来的蒙古人?
清国的主子都自称“满洲”,不是蒙古人。察哈尔-蒙古倒是在钦察草原,可离这儿上千里,中间还隔着清国呢……
等等。
察哈尔-蒙古。
“是……是察哈尔-蒙古人?”阿卜杜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卫兵重重点头:“是!据报告打的是蓝底金日月的旗,还有狼头纛!漫山遍野,无边无际,至少……至少有十万!”
十万。
阿卜杜拉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完了。
全完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看见卫兵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十万蒙古铁骑。
当年巴布尔大帝带着两万人马,就能横扫北印度,建立蒙兀儿王朝。
现在,十万蒙古铁骑来了。
他家祖宗吃的苦,终究还是要报应到子孙头上了。
......
同一时间,兴都库什山口以北,五十里。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照着苍黄的山地。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朱玄煜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穿着蒙古式的扎甲,外头罩了件绛紫色的亲王常服,头上没戴盔,只扎了根金簪。他眯着眼,望着南边层层叠叠的山峦,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身后,是两万察合台军团。
清一色的蒙古骑兵,人挨人,马挤马,从山口一直排到视线尽头。士兵们穿着各色皮袍,有的戴着铁盔,有的裹着头巾,手里拿着弓箭、长矛、弯刀,马鞍旁挂着箭袋、水囊、干粮袋。战马不时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上的土,扬起阵阵烟尘。
队伍前头,几十面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蓝底,金日月。旗杆顶上,还有狼尾——那是察哈尔的王旗。
朱玄煜看了半晌,忽然扭头,对身边一个千户说道:“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喂马,喝水,检查兵器。一个时辰后,继续南下。”
那千户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爷,咱们这就去喀布尔?”
“去,”朱玄煜点点头,“咱们可是那个蒙兀儿太子的贵客,那个阿卜杜拉能不好好招待咱?”
千户哈哈大笑,调转马头,吆喝着传令去了。
朱玄煜回过头,继续望着南边。
喀布尔。
夏都。
蒙兀儿王朝经营了几十年的重镇。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喃喃自语道:“莫卧儿啊莫卧儿,你家蒙古祖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