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年,十月末,兴京王宫暖阁。
天已经凉了,暖阁里摆了炭盆,烧得红红火火的。洪承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份军报,慢悠悠看着。玄烨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份军报,像是要把纸看穿。
军报是朱玄煜从喀布尔送来的,快马加鞭,跑了五天五夜。
内容很简单,就两条。
一是喀布尔拿下了,兵不血刃。朱玄煜带着察合台军团一到,喀布尔总督阿卜杜拉就开城投降了。进军途中只在小山隘口遇着点抵抗,死了几个蒙古兵,伤了十来个——对面死了百来人,剩下的全跑了。
二是天竺那边有信儿了。太子达拉·舒科和三王子奥朗则布正式撕破脸,两边都在调兵。太子的使者已经到了喀布尔,跪在朱玄煜跟前哭,求顺王殿下发兵南下,帮太子“拨乱反正”。
洪承畴看完,把军报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老师,”玄烨忍不住了,“顺王兄既然拿下了喀布尔,天竺太子又来求援,咱们……”
“咱们怎么着?”洪承畴眼皮都没抬。
“咱们是不是该……”玄烨斟酌着词句,“该有所动作了?”
洪承畴放下茶碗,抬起眼看他:“清王想怎么动?”
玄烨被问住了。
他当然想动,做梦都想。
可这话不能直说。他憋了一会儿,才道:“学生……学生听老师的。”
“听我的?”洪承畴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清王,你是清国国王,我是大明安西总督。这事儿,该你拿主意。”
玄烨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试探。
他深吸口气,躬身道:“老师教诲的是。可学生年轻,见识浅薄,这等军国大事,还得请老师指点。”
洪承畴看了他半晌,慢慢点头。
“清王啊,”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事儿,你不该问我。”
玄烨一愣。
“你该问万岁爷。”洪承畴说,声音很平静,“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咱们就怎么办。”
玄烨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该问崇祯。可北京离这儿万里之遥,一来一回得小半年。等旨意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老师,”他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远在北京,这军情如火……”
“所以万岁爷才派老夫来。”洪承畴截住他的话,看着他,“清王,你猜猜,万岁爷是什么意思?”
玄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玄烨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学生……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
洪承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句:“清王,你觉着,大明的天下,该有多大?”
玄烨一怔,下意识道:“日月所照,皆为大明天下地。”
这是套话,每个藩王都会背。
洪承畴却摇摇头。
“哪有那么大?”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真要那么大,全世界都是大明的,大明管得过来吗?就算一时半会儿能管,日子久了,也得散架。”
他顿了顿,看着玄烨:“你是周游过世界的,应该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吧?西域那些地方,人长得就跟咱们不一样。再往西,到波斯、到天竺,差得就更远了。有白皮色目的,有红毛金毛的,还有棕皮黑皮的……搁一块儿,只要不瞎,就都知道不是一个种。”
玄烨点头。
“再说信什么教、念什么经、说什么话。”洪承畴接着说,“西域那边,信天方教的,一天拜五次。天竺那边更杂,有信印度教的,有信天方教的,有信拜火教的,还有信佛的。说的话,五花八门,咱们听都听不懂。”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玄烨:“天竺那块地方,有多少人?”
玄烨想了想:“一亿数千万……总有吧?”
“一亿数千万。”洪承畴重复了一遍,声音重了些,“这人数,不比咱们华夏少了。你再想想,这一亿数千万人,是什么种?信什么教?说什么话?”
玄烨不说话了。
他在天竺呆过好几个月,是亲眼见识过的,天竺那边最高等的叫婆罗门,最低等的叫贱民,中间还有刹帝利、吠舍。另外,信天方教、天主教的天竺人也是有种姓的,复杂得很!他们信的神那是成千上万,有什么梵天、湿婆、毗湿奴。说的话更杂,北边说印地语,南边说泰米尔语,还有乌尔都语、孟加拉语……
这么一想,头皮都发麻。
“那天竺的文明、历史呢?”洪承畴又问。
玄烨咽了口唾沫:“学生听说……天竺文明,少说也有三四千年了。佛陀就是天竺人,佛教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他们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典籍,自己的……”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