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四品的格物院蒸汽机项主事，这会儿正穿着和工匠一样的蓝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蹭着油污煤灰，趴在那个黄铜汽缸旁，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什么。
“压力到多少了？”他大声发问。
“快到两个大气压了，王主事！”一个年轻匠人盯着压力表，声音发紧。
“好，稳着点烧。”王锡阐直起身，拿袖子抹把脸上的汗，这才瞧见崇祯他们走近，赶紧要行礼。
“免了免了，”崇祯摆摆手，走到机器前头，仰头瞅着这个铁和铜攒出来的大家伙，“这就是真正能投入实用的蒸汽机？”
“回陛下，正是！”王锡阐声音有点兴奋，“锅炉最大能顶四个大气压，汽缸行程五尺，设计抽水扬程十五丈，一个时辰能抽两千五百立方尺的水……”
他一桩一桩报着数，崇祯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在机器上仔细扫。
能看见铸造时留下的细小砂眼，能看见螺栓头不太规整的棱角，能看见接缝处抹得厚厚的铅丹密封剂——拿这年头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玩意儿了。没有现成拧的螺丝，每个螺栓都是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硫化橡胶做的密封圈也不大合格，只能勉强凑合；压力表是玻璃管的，准不准全看吹玻璃匠人手稳不稳……
就这......还是举国之力，花了八年工夫，试了上百回才弄出来的结果。
“开始吧。”崇祯轻声说。
王锡阐深吸口气，转过身对着机器，把右手举起来。
所有匠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全都看着他。场子上忽然静了，只剩下锅炉里烧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矿井那边隐约传来的人声。
“开闸......！”
王锡阐胳膊猛地往下一挥。
一个匠人用劲扳动气阀手柄。黄铜阀门发出“嘎吱”一声涩响，紧跟着......
“嗤......”
白色高压蒸汽从汽缸入口猛地冲进去，在这片安静的工地上炸开布匹撕裂似的巨响。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缩半步，只有王锡阐还死死盯着汽缸。
一下。
两下。
“轰——咔！轰——咔！”
汽缸里头的活塞动了。先是慢吞吞的，带着生涩摩擦声，推着那根粗大活塞杆开始一前一后地动。接着，连杆带着曲轴，曲轴带着飞轮——直径六尺的生铁飞轮转起来了，越转越快，发出闷沉沉的呼呼风声。
“轰咔！轰咔！轰咔！”
节奏稳下来了。活塞差不多每息动十五下左右，每动一下，就带着抽水杆猛地往上提起，又缓缓落下。井口那边传来“咕噜咕噜”水声，紧跟着，一股混着煤渣的黑水从排水管里喷出来，哗啦啦冲进早就准备好的蓄水池。
“成了！”一个年轻匠人蹦起来。
“成了！成了！”欢呼声这边起来那边落下。
王锡阐没喊，他只是死死盯着压力表，盯着飞轮转的圈数，盯着排水管里流出来的水。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转身，朝着崇祯“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开滦一号’……试车成了！”
他声音打着颤。
崇祯往前走了两步，亲手把王锡阐从地上搀起来。这位大明四品大员的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污，崇祯却握得紧紧的。
“好，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脸上沾着煤灰、眼里头闪着水光的人，“你们……都是大明的功臣。”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正在“轰咔、轰咔”规律响着的机器。活塞一来一回，飞轮转个不停，黑水哗哗地流。蒸汽从泄压阀那儿喷出来，在春日太阳底下照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远处矿井旁边，好多矿工停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张望。他们兴许不明白这台机器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他们知道，往后井底下的积水，大概不用一桶一桶往上挑了......也许，再用不着他们了！
这可不是啥好事儿啊！
朱慈烺走到崇祯身边，压低声音说：“父皇，这机器要是真能在各个大煤矿铺开，咱们大明的煤产……”
“不止是煤，”崇祯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那台轰鸣的机器，“有了它，更深的矿井就能开了，矿难能少很多。煤足够了，就能炼更多的铁。铁多了，就能造更好的机器。机器好了，又能挖出更多的煤……”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想望：
“这就是......工业化！太子！你记着，这工业化一旦转起来了，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