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午膳已经摆上了。
菜不多,四荤四素一个汤,都是家常口味。皇后周氏坐在主位左手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褙子,头发简单挽着,插了根玉簪。她比崇祯小两岁,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看起来倒像五十出头。
太子朱慈烺坐在右手边第一位。他今年四十多岁了,虽然是四十年的老太子,但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常务副皇帝”。而崇祯对这个接班人也是全心全意地栽培,父子之间的关系都能比得上太祖皇帝和他的太子爷朱标了。
挨着周皇后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模样有七八分像朱慈烺,可眉眼更深些,鼻梁也高些——这是皇长孙朱和均,朱慈烺和那位美利坚女王伊万娜的儿子。如今的美利坚王储,刚刚从清华文理学院毕业。
朱慈烺右手旁坐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更周正些,气质也更书卷气——这是皇嫡孙朱和坤,朱慈烺和太子妃陆静姝所生——他可是未来的大明太子和皇上啊!
“都坐,都坐。”崇祯摆摆手,自己先在上首坐了。
宫女上来布菜盛汤,崇祯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酒杯——里头是温过的黄酒。
“今儿叫你们来,一是有些日子没一块儿用膳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二是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桌上几人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崇祯抿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刚收到消息,神州号明轮蒸汽帆船,试航成功了。五百多里水路,九个时辰跑完,机器一路没停。”
朱慈烺脸上顿时展开笑颜:“当真?那可太好了!往后南北漕运……”
“不止漕运。”崇祯打断他,笑吟吟道,“朕打算,坐上这种蒸汽船出海逛一逛。”
桌上静了一瞬。
周皇后先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陛下想去哪儿?福建?还是广东?”
“远点儿。”崇祯说,“先去金山府,看看老三。再去科尔沁堡,看看玄灿。最后去新凤阳,看看美利坚国搞得怎么样?顺便再把和均带过去,他这个美利坚王储也该回自己的国家和他娘亲学做国王了。”
这话说出来,桌上更静了。
朱慈烺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到声音:“父皇……您是说,去新大陆?”
“嗯。”
“可、可那多远啊!路上得三四个月,海上风浪又大,您这岁数……”朱慈烺说着说着,自己停住了。他看见崇祯脸上那决心以下的表情,就知道这话说不下去了。
“岁数怎么了?”崇祯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接着说,“你苏泰姑姑十年前都敢坐帆船去新大陆,朕还去不得了?”
周皇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脸上却笑着:“那能一样么?苏泰姐姐是放心不下儿子,您是……”
“朕也是去看儿子。”崇祯说,又抿了口酒,“不光看儿子,也看看孙子。”
崇祯又扭头看着朱慈烺:“老大,你主管朝政这么些年了,朕在不在,朝廷照样转。朕出去转转,一两年就回来。顺便也看看,咱们大明的船,如今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朱慈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好一会儿才抬头:“父皇,神州号只是条试验船,眼下也只是第一次试航成功,这个蒸汽水轮船真要投入实用,至少还得试个五年......”
“五年太长了。”崇祯摇摇头,“朕再给牛顿两年,两年内,可以投入实用的蒸汽水轮机必须装船,而且朕出巡的船队可不能只有一艘船,至少得有十条机帆大船一起!老大,这事儿你和内阁商量着办!”
“儿臣领旨。”朱慈烺这个常务副皇帝终究还得听崇祯这个正皇帝的,站起身,躬身道:“儿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不急。”崇祯笑了笑,一指椅子,“先吃饭,菜都凉了。”
......
崇祯四十四年,三月十八,南京下关码头。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戒严了。御前亲军的红袄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码头入口一直排到栈桥。江面上,五条黑色的战舰一字排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煤烟。
首辅阎应元穿着大红蟒袍,站在最前头。他今年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杆却还笔挺。次辅黄宗曦、阁老张煌言、顾炎武、陈永华跟在他身后,都是一身官服。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文武百官,黑压压站了一片。
格物院院长王锡阐也在,穿的是二品大员文官服。他旁边站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也穿着大明官服——青色的绸子面,补子上绣着白鹇。这是格物院蒸汽所的技术主事,艾萨克·牛顿。
牛顿是崇祯三十五年那会儿来的。那会儿他还是个英国留学生,在清华文理学院读格物。毕业那年正赶上科举大比,考上就能当官!
牛顿就是为了考试当官来的,当然不会错过,立马就报名去考了理科进士,一考就中了个第二名,第一名是莱布尼茨!
拿了个理科榜眼后,牛顿就进了格物院,分在蒸汽所。二十六岁就升到了技术主事,正五品。蒸汽机的好些关键改进,都是他带着人搞出来的。
两人并肩站着,眼睛都盯着码头边那条最大的船。
那是“南京”级的首舰南京号,大明第一种投入实用的蒸汽-风帆混合动力战舰。载重一千四百吨,船壳漆成黑色,看着特别有压迫感。三根高大的桅杆上,白色的帆已经半张,在江风里轻轻鼓动。最扎眼的是甲板正中那根粗大的烟囱,黑铁打的,比桅杆矮不了多少,这会儿正往外冒淡淡的黑烟。
船侧开了两层炮窗,上层三十个,下层三十六个。不过仔细看能看出来,好些炮窗是假的——里头没炮。这是“南京”号特别的地方:作为皇帝的座舰,它减少了火炮数量,从标准版的七十门减到四十门,腾出来的空间改成了舒适的舱室、书房、甚至还有个小浴池。船尾楼雕梁画栋,窗上镶着玻璃,看着不像战舰,倒像条豪华游船。
可该有的威风一点没少。船头甲板上那两门二十四斤长炮,炮身乌黑锃亮,炮口直指前方。船尾还有四门十八斤的卡隆炮,专门打近距离的目标。
王锡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牛顿主事,这船……真能一口气跑过太平洋?”
牛顿的汉语说得非常流利:“能!从上海到金山府,顺风的话,四十五天,一定能到!如果有部分航路需要开蒸汽机,五十五天也够了。”
“煤够烧?”
“够。”牛顿指着船身中段,“煤仓在这儿,能装两百吨。路上在琉球、日本、夏威夷都能补煤。补给舰上还带了三百吨备用。”
王锡阐点点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条大船看。
江面上,另外四条战舰也泊着。“北京”号、“北直隶”号、“南直隶”号、“辽东”号,都是“南京”号的同级舰,但没减装,标准的七十门炮的战列舰配置。再往外,是两条快速通信舰、两条补给舰、两条运兵舰,也都是“混合动力”的。十条船,在长江水面上排成两列,黑压压一片,就等着“南京”号就位。
阎应元忽然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