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四年的冬天,黄石谷冷得能冻掉鼻子。
张得功搓了搓手,哈出口白气。他从温泉堡三层望楼的木窗往外看,外头是白茫茫一片——雪下了三天,积了有半尺厚,把山谷、树林、石头全盖住了,就剩那条从热湖里流出来的小溪还冒着热气。
可热湖周围那一片,却是另一个天地。
热气从湖面蒸腾上来,把方圆百十丈的雪都融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土地。这会儿那片地上,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有牛皮缝的圆锥形帐篷,是西山土著的;有白毡子扎的蒙古包,是这从东边大草原来的科尔沁人;还有些木头搭的窝棚,是汉人商队的。
少说也有小四五百顶。
帐篷中间,是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市集。这会儿天刚亮,市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牵着马、驮着皮货来的西山土著,有赶着牛羊的蒙古人,还有推着独轮车、车上摞着盐巴、茶叶、铁锅的汉人商贩。人声、马嘶、牛羊叫,混在一处,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张得功看了会儿,转过身,顺着木楼梯往下走。楼梯吱呀响,墙上挂的油灯晃了晃。
这温泉堡是三角形的棱堡,依着山势修的,三面是石墙,厚五尺,高两丈。墙上开了炮眼,摆着六门三磅炮——是从“镇远号”上拆下来的旧炮,可也够用了。堡里地方不小,有兵营、仓库、马厩,还有口温泉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水,整个冬天堡里都暖烘烘的。
张得功走到一层,推开厚木门。
外头是堡内的小院,十几个兵正围着口大锅吃早饭。锅是架在石头灶台上的,底下烧着柴,锅里熬着麦粥,混着肉干、野菜,咕嘟咕嘟冒泡。兵们捧着粗陶碗,蹲在屋檐下,吸溜吸溜吃得正香。
“千户。”有个小旗站起来,抹了把嘴。
“吃你们的。”张得功摆摆手,从锅里舀了碗粥,也蹲到屋檐下,跟着一块儿吸溜。
他今年四十二了,锦衣卫出身。崇祯二十四年那会儿,他二十四,是跟着郑王出京的三百锦衣卫之一。那会儿他还年轻,想着跟王爷出镇一方,怎么也能混个百户、千户,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万里。
绕了一整个地球,好容易才到美利坚王国。过了几年,郑王就说要“就藩”,带着他们一百个锦衣卫,再加一个蒙古千户,从太子堡出发往西走。
走了整好几个月。
穿过那片看不见边的大草原——郑王管那叫“大平原”,一马平川,草长得比人高。那里夏天热得要死,冬天据说又冷得要命。路上他们碰见过狼群,碰见过野牛群,还碰见过不穿裤子、脸上涂得花花绿绿的土人。
后来又进了这“大西山”——郑王说,这山比大明的太行山还高,还大。
在山里又转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黄石谷。
张得功记得清楚,那天是十月初,山里已经下雪了。他们一行人又冷又饿,马都死了好几匹。是带路的那个西山土著——叫什么“黑熊”的——说前头有“热水”,能暖和暖和。
结果一进谷,所有人都傻了。
满地都是黄的、红的、褐的石头,冒着白烟。有池子里的水是碧蓝碧蓝的,可摸上去烫手。还有喷水的柱子,隔一会儿就“噗”一声喷老高,热气腾腾的。
最绝的就是这热湖。
一大片水面,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湖周围百十丈,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郑王当时就站在湖边,指着这地方说:“这里有温泉,冬天一定非常暖和,又卡在西山的要道上。等将来有了余力,就在这里修个堡垒,牢牢守住这片温泉,再建个集市,给来这里过冬的西山土著交易用。咱们也可以用山西来的手工品、粮食和西山土著交易,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咱们也可以帮着调停和仲裁,还可以传授他们耕牧之法。久而久之,权威就起来了,就能册封各部头人、土司。渐渐的,这西山之地,就是咱们的羁縻之地了。”
张得功那会儿心里直嘀咕。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愿意来守?要暖和没暖和——除了湖边那一片,要繁华没繁华——除了石头就是树。这要真被发配到这儿,那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结果,他就是那个“倒霉到家”的人。
崇祯三十六年,温泉堡开建。张得功领了一百兵——不是屯军,是正经的战兵,从北郑军团里挑的精锐——来这儿当堡主。那会儿他还是百户衔。
这一守,就是八年。
这八年,他从百户升到千户。八年,他把这温泉堡从无到有建起来,把市集从三五顶帐篷搞到四五百顶。这八年里,他调解了十七起部落械斗,给六个部落的头人发了“大明西山宣慰使”的铜印——印是他自己刻的,郑王批的。这八年里,他教西山土著种玉米、种土豆,教他们用铁锅、穿棉布。
“千户,市集上好像吵起来了。”一个小旗放下碗,指着木栅栏方向。
张得功抬眼望去。市集东北角,两伙人正对峙。一伙是西山土著,穿着皮袍,手里攥着长矛。另一伙是蒙古人,也挎着刀。
“又是抢摊位。”张得功把碗一搁,站起身,“老规矩,带十个人,跟我去看看。”
他回屋套了件皮袄,挎上腰刀,又往怀里塞了把短铳。出堡门时,守门的兵问:“千户,要鸣炮不?”
“鸣个屁。”张得功笑骂,“这点事还鸣炮?吓着那些做生意的,回头又该说咱们官军霸道了。”
他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市集走。雪没过脚踝,嘎吱嘎吱响。走到市集口,那两伙人还在吵,唾沫星子乱飞。周围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土著,有摇头的汉人商贩。
张得功走过去,也不说话,就在那儿一站。
两伙人看见他,声音小下去了。
“怎么回事?”张得功问,说的是汉语。旁边有个通译——是个混血,爹是汉人,娘是土著——赶紧用土话翻译。
西山土著那边,一个脸上涂着红彩的头人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通译说:“他说这地方是他先占的,去年冬天就在这儿摆摊。蒙古人来了就抢,不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