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那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汉子也嚷起来，说的是蒙语。通译又翻译：“他说这地方没写名字，谁先来谁占。他们昨天就来了，是这些土人耍赖。”
张得功听了，点点头，走到那摊位前看了看。就是块平地，支个棚子就能摆摊，左边是卖皮货的，右边是卖盐巴的，位置确实不错。
他转过身，对那头人说：“你去年在这儿摆摊，有谁作证？”
头人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旁边几个土著都点头。
张得功又对蒙古人说：“你说你昨天来了，有谁看见？”
蒙古人也指了几个同伴。
“那这样，”张得功说，“这摊位，一分为二。你，”他指土著头人，“占左边。你，”他指蒙古人，“占右边。中间留三尺过道，谁都不许占。往后每年冬天，都按这个来。有意见没？”
两头人都愣了。
“要是不同意，”张得功拍拍腰刀，“那就都别摆了。我这堡里还缺人修墙，正好缺俩苦力。”
通译把话一说，两头人互相瞪了眼，最后都点头了。
“散了散了。”张得功摆摆手，人群这才散开。他又对那通译说：“去，拿石灰来，在地上画条线。往后这就是规矩，谁越线，罚十张好皮子。”
处理完这事，张得功没急着回堡。他在市集里转了转，看看皮货成色，问问盐价粮价，又跟几个熟识的汉人商贩聊了聊。等转完一圈，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站在市集中央，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穿皮袍的土著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硝好的鹿皮、熊皮。穿蒙古袍的汉子赶着牛羊，牛羊哗哗叫。汉人商贩扯着嗓子吆喝：“上好的山西盐！三两一斗！”“铁锅！新到的铁锅！炒菜不沾底！”
更远处，热湖冒着白气，湖边那些帐篷、蒙古包，像蘑菇似的长了一片。有女人在湖边洗衣，有孩子在雪地里打闹，有老人在帐篷前晒太阳。
张得功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受冻攒下的烦躁，慢慢散了。
八年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硬是让他经营出个模样来。
西山各部的头人，如今见了他都得躬身叫一声“张千户”。汉人商队从这里过，都得按货值缴一成的“护路费”——这钱郑王准他留三成，充作堡里的开销。堡里这一百兵，八年没死几个，反倒有十七个在这儿娶了土著女人，生了娃，落地就是郑国户籍。
他自个儿，也从百户升到千户，月饷涨到二十两。在金山府买了宅子，娶了房媳妇——是个美利坚商人的闺女，色目白皮，去年给他生了个儿子。
值了。
张得功深吸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柴火的味道。他转过身，往堡里走。走到堡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
热湖、帐篷、市集、人群。
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从金山府来的信使说，万岁爷巡幸郑国，眼下正在金山府。要是……要是这西山冬天的路能通，该请万岁爷来看看。
看看这黄石谷，看看这温泉堡，看看这热湖边的市集。
看看他张得功，这八年，没白守。
可惜啊。
张得功摇摇头，推开堡门。里头暖烘烘的，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劈柴，有的在喂马。
日子还得过。
他跺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落，往屋里走去。
......
同一场寒潮，也笼罩了三千里外的金山府。
不过金山府临海，气候温和，此刻只是阴雨绵绵，街道上湿漉漉的。
崇祯披着件棉袍，站在一副巨大的舆图前。图上，从金山府往东，一条粗线蜿蜒伸向“大西山”，线上标着一个个小圈：老鹰嘴、黑松驿、狼牙隘、黄石谷.......
朱慈炯侍立在侧，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指着舆图说：“父皇您看，这就是西山道。眼下大雪封山走不得，等开春三月，雪化了，路就好走了。从金山府出发，走这条道，沿途有十二个堡寨能歇脚，快的话半个月就能翻过山，到东边大草原。”
他顿了顿，木棍点在“黄石谷”三个字上：“这儿有个温泉堡，是儿臣八年前让锦衣卫出身的张得功建的。靠着地热，冬天也暖和，如今成了西山各部过冬的市集，热闹得很。堡主张得功把那儿经营得不错，各部都服他管。”
崇祯“嗯”了一声，目光在那圈上停了片刻。
“开春就走这条道。”他说，“朕要亲眼看看，你这西山羁縻之策，到底办得如何。”
朱慈炯躬身：“儿臣这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