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五年四月十八,俄亥俄河上。
水是浑黄的,流得慢吞吞。两岸的林子绿得发黑,槐树、橡树、枫树,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把日头都遮了大半。林子外头是开出来的田地,一垄一垄的,种着烟草、玉米,还有刚抽芽的棉花苗。
河面上,十几条船排成一溜,正往东而行。
打头那艘最大,是欧式的内河客船,三层楼高,船身漆成白色,窗框描着金边。可船头上偏又立了根旗杆,挂着面红底金日月的旗帜,迎风飘扬。船身两侧还伸出两排长桨,十六个黑奴光着膀子,嘿呦嘿呦地摇——这俄亥俄河水流缓,有没什么风,船要想走快点儿,就得人划加人拉。
崇祯就坐在三楼的主舱里。
舱是照欧式客厅布置的,铺着波斯地毯,摆着高背绒面沙发,墙上还挂了几幅油画——画的是圣经故事,可仔细看,里头人物的脸孔都有点像汉人。窗户开得老大,镶着大块的玻璃,外头的河景、林子、田地,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的是一张特制的“御座”——其实是把欧式高背椅加了宽,铺了明黄绸垫子,扶手雕着云龙纹。
左右两边,沙发上坐了一圈人。
左手边是朱和均。这小子长得像他娘伊万娜,金发碧眼,可脸盘又像朱慈烺,方方正正的。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团龙袍,可剪裁是欧式的,收腰,窄袖,看着挺精神的——这大概就是美利坚王国这边的穿衣风格吧?
朱和均旁边是伊万娜。这女人四十七八了,金发可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个髻,插了根翡翠簪子。身上是件宝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开得低,露出小半片白花花的胸脯——欧式打扮,可外头又罩了件绣金线的明式比甲。也是个混搭。
伊万娜下首是玛丽亚和郑茶茶。她俩也换上了美利坚王国的“混搭风”,那种捎带紧身的半中半洋的衣服穿在她们身上还挺好看的。
右手边是几个男人。
第二代伯克利侯爵——托马斯·伯克利,四十出头,典型的英格兰绅士长相,金发梳理得油光水滑,留了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穿了身深绿色的长袍,也是中式里面混着点西式——他如今是弗吉尼亚总督。
赫斯曼侯爵,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脸上褶子深深的。可那双深凹的灰眼睛还锐利得很,看人时像老鹰。他如今是美利坚王国陆军元帅,穿了身普鲁士混大明风格的深蓝军装。
郝永忠坐在最下手。这老哥们儿也六十多了,也穿了件和赫斯曼同款的军服。他现在是美利坚王国陆军部长,美利坚王国华人贵族的头儿,也封了侯爵。
还有个年轻面孔,二十三四岁,皮肤是浅棕色,头发黑而卷,眼睛是灰蓝色的——显然是个印欧混血。穿一件蓝色长袍,和伯克利侯爵的那件风格类似。这位是马克·长河,长河部土司,世袭的伯爵。也是美利坚王国最有权势的印第安人!当年他爸爸黑熊.长河可是头一个归顺伊万娜的印第安酋长。
这一屋子人,全都正襟危坐。
崇祯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的这身衣裳,”崇祯忽然开口,语气温和,“还挺好看。”
一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崇祯笑了笑:“中西合璧……挺不错的。”
伊万娜松了口气,微笑道:“陛下喜欢就好。美利坚王国各族杂处,总得有个都能接受的样式。”
“嗯。”崇祯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船走并不快,能看清岸上的光景。
河滩上,两队黑奴正在拉纤。怕有五六十人,都光着上身,只在下身围了块破布。皮肤黑得发亮,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肩上勒着粗麻绳,绳子连着船头。他们弯着腰,几乎贴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脚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噗嗤噗嗤的响。
纤夫队伍两边,跟着十来个白人士兵。穿着蓝色的军装——是美利坚王国陆军的制服,可样式介于欧式军装和大明号衣之间。背上背着燧发枪,腰里挎着马刀。手里攥着皮鞭,时不时在空中甩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更远处,河湾里停着几条运货的平底船。船上堆着成包的棉花、成桶的烟草。装船卸船的都是黑奴,扛着大包,踩着跳板,摇摇晃晃。
崇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伊万娜。”
“妾身在。”伊万娜忙应道。
“美利坚王国,”崇祯转过头看着她,“有多少黑奴?”
舱里静了一瞬。
伊万娜脸上笑容没变,声音很平稳:“回陛下,王国在册的黑奴,有三十一万四千余。实际……可能多一些,总有三十五六万。”
“占总人口多少?”
“约莫四分之一。”伊万娜顿了顿,补充道,“王国总人口,去年底统计是一百三十八万。白人占四成,大明移民及后裔占三成,印第安人及混血占一成,黑奴……占两成半。”
崇祯“哦”了一声:“黑奴都用在哪儿了?”
“主要是种植园。”伊万娜说得很坦然,“美利坚王国的烟草、棉花、甘蔗的种植……都离不了黑奴。再就是内河航运、码头搬运、矿山开采——总得有人干苦力。”
她看了眼崇祯的脸色,又轻声说:“北边的马里兰州,是新英格兰王国的,烟草种植园也用黑奴。南边佛罗里达总督区,是西班牙人的,甘蔗园更是全靠黑奴。路易斯安纳大公国……那是法国人的地盘,也一样。”
崇祯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河滩上,一个黑奴脚下一滑,噗通摔在泥里。肩上绳子一松,整条纤夫队伍都顿了顿。边上一个白人士兵冲上去,抡起皮鞭就抽。啪!啪!鞭子落在黑奴光脊梁上,立刻泛起两道血檩子。那黑奴蜷着身子,不敢叫唤,只闷哼着爬起来,重新扛起纤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