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五年,五月初三,新凤阳。
这天的日头挺好,海风也不大,站在新落成的王宫观景台上往东看,大西洋蓝汪汪一片,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根本就看不到那一头的海岸。
海面上漂着几条帆船,帆是白的,被日头照得有点晃眼。再往远了瞧,能看见几个黑点子,那是往来的商船,挂着各家的旗,有大明的日月旗,有英格兰的十字旗,有法兰西的百合旗,还有荷兰的三色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观景台修得有点不中不西。台子是欧式的,铺着黑白格子的大理石,四周围着雕花的石栏杆,看着挺欧罗巴的。可顶上偏偏盖了个中式的尖顶子,黄的琉璃瓦,四个角吊着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站在上头往下看,新凤阳城尽收眼底——街道横平竖直的,房子高高低低,烟囱里冒着黑烟,码头上挤满了船,真叫一个热闹。
崇祯背着手,在观景台上慢悠悠地踱步。他穿一身月白的绸袍子,头上没戴冠,就扎了根玉簪,看着像个出来散心的富家翁。伊万娜跟在他左手边半步,朱和均跟在他右手边半步。朱和均低着头,眼睛盯着自个儿的靴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谁也不开口。
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崇祯在观景台东边的栏杆前站住了。他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往海面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伊万娜。”
“妾身在。”伊万娜忙应了一声。
“和均的亲事,”崇祯没回头,“你弟弟巴里怎么说?”
伊万娜松了口气,她早知道今儿要谈这个。她往前走了半步,和崇祯并肩站着,声音放得柔了些:“巴里上个月从埃姆登来了信,说已经在欧洲物色了几位合适的公主。”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崇祯的脸色。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陛下是知道的,”伊万娜说,“巴里五年前继承了威廉·冯·特罗普的爵位,现在是东弗兰西亚群岛伯爵、格陵兰岛亲王,还管着埃姆登自由市——那地方如今是咱们大明在欧洲的‘第二香港’,热闹得很。去年他又娶了东弗朗西亚女伯爵,算是把整个东弗朗西亚伯国都捏在手里了。他在欧洲也算一号人物了,这两年可没少替太子爷在欧罗巴那边跑腿。”
崇祯点了点头。巴里这小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当年跟着伊万娜来美利坚时还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后来回了欧洲,仗着大明在背后撑腰,硬是在神罗那潭浑水里扑腾出了名堂。如今是正儿八经的神罗诸侯了,手里有地有兵有钱,还管着埃姆登这个贸易枢纽——那是大明货进欧洲的门户,一年光是抽关税就能弄几十万两。更关键的是,巴里是大明在欧洲的代理人。两年前太子朱慈烺给他下了令旨,让他在欧洲给朱和均物色个合适的媳妇。
“巴里在信里说,”伊万娜接着说,“他按太子爷的意思,在欧洲寻摸了一圈。眼下有三位公主,最合适。”
崇祯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伊万娜:“哪三位?”
“头一位,是葡萄牙的伊莎贝尔公主。”伊万娜说,“今年十八,是摄政王佩德罗的女儿。这位公主性子温和,笃信天主教,据说还会说几句汉话。”
崇祯眯了眯眼。葡萄牙好啊,葡萄牙在南美的殖民地可不小,巴西那块地方,抵得上大半个欧洲。要是朱和均娶了葡萄牙的公主,将来就有由头往巴西伸手了。等哪天巴西闹独立——那是迟早的事——没准能扶朱和均的后代去当巴西国王。
“第二位,”伊万娜接着说,“是法兰西的玛丽-夏洛特公主。今年十五,是路易十四和玛丽·曼奇尼的女儿,也有婚生的名分。这姑娘模样极好,性子也活泼,在凡尔赛宫里是数得着的美人。巴里说,路易十四很愿意让他的女儿当美利坚的王后。”
崇祯心里琢磨开了。法国公主确实是个好选择——法国在美洲的殖民地也不小,加拿大那一带、路易斯安纳,都是好地方。更重要的是,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快来了。按上辈子的走法是1700年开打,现在虽说时间线乱了,可该来的总会来。那是波旁家和哈布斯堡家抢西班牙王位的大戏。要是朱和均娶了法国公主,美利坚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法国这边。等打起来,出点兵,出点钱,事成之后,怎么也能从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里咬下一块肉来——就要佛罗里达和古巴,也不过分吧?
要是能娶个哈布斯堡家的公主就更好了——可惜伊万娜说了,哈布斯堡家如今人丁稀薄,没有合适的。不过法国也行了。
“第三位呢?”崇祯问。
“第三位是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公主。”伊万娜的声音低了点,“今年十七,是共治国王查理四世和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女儿。”
崇祯挑了挑眉。查理·克伦威尔和伊丽莎白·斯图亚特的女儿——这是把克伦威尔家和斯图亚特家的血统凑一块儿了。
“巴里说,”伊万娜解释道,“这位公主身份特殊,身上流着克伦威尔和斯图亚特两家的血。娶了她,就等于同时和英格兰如今的实权派、正统派都搭上了线。而且克伦威尔家人丁不旺,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和均的后代说不定真有机会……”
她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崇祯懂。英格兰虽然比不上法国、葡萄牙,可总比没有强。要是运作得好,将来出个姓朱的英国国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英格兰要是成了“小明朝”,听着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