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瑟洛来得很快。
这人五十出头,穿深棕色呢子外套,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像个清教徒牧师。
“女王陛下。”瑟洛躬身行礼,那礼行得标准,可就是少了点法国人的优雅,多了点英国人的刻板。
“瑟洛先生,坐。”伊万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用的是英语,“喝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瑟洛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羊皮纸卷,边角磨得起毛,火漆印已经裂了。他展开平铺在桌上。
伊万娜认出来了——那是二十多年前,克伦威尔与阎应元签的那份“弗吉尼亚共君联盟”协议。纸都泛黄了,可字迹还清楚。
“女王陛下,”瑟洛开门见山,不像法国人那样绕弯子,“我这次来,除了参加王储就职典礼,还有件正事要谈。”
伊万娜端着茶碗,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当年协议约定,”瑟洛手指点在纸上,“美利坚王子与护国公的孙女联姻后,可以共同统治弗吉尼亚。如今伊丽莎白公主就要嫁给和垒王子,这桩婚事成了,弗吉尼亚共治君主的名分……该定了。”
伊万娜放下茶碗。
“可以。”她说,“和垒与伊丽莎白,夫妻二人共为弗吉尼亚大公与女大公,同掌权柄。领地包括弗吉尼亚全境,但外交、军事由美利坚节制。大公国向英格兰和美利坚双重效忠。”
瑟洛眉头皱起来:“双重效忠?”他心说:真的是向英国和美利坚双重效忠吗?该不会是向大明和美利坚双重效忠吧?
“那如果……”他抬起头,“英格兰和美利坚起了冲突呢?大公向谁效忠?”
伊万娜笑得更深了:“瑟洛先生,您觉得英格兰和美利坚会起冲突吗?咱们隔着大西洋,贸易互补,血脉相连。再说了——”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些,“婚约里得白纸黑字写明:伊丽莎白公主及其合法婚生子女,拥有对英格兰王位的合法顺位继承权。您觉得,一个身上流着克伦威尔家和斯图亚特家两股血的继承人,会跟英格兰过不去?”
瑟洛的手指停了。他盯着伊万娜,心道:这什么意思?还想让伊丽莎白公主当伊丽莎白三世吗?还有,这是谁的意思?伊万娜女王......还是这位崇祯大帝?
“陛下,”瑟洛慢悠悠地说,“您这盘棋,下得可够远的。”
“不远不行啊。这种事情不说明白,将来许就是第二个西班牙!”伊万娜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张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正是给柯尔贝尔看过的那张,佛罗里达、古巴、海地、新西班牙北部,都用红笔圈着,“瑟洛先生,咱们聊点更实在的。您对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怎么看?”
瑟洛眼皮跳了一下。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伊万娜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西班牙那个傻孩子一死,法兰西和神罗为了西班牙王位继承权打起来,英格兰打算站在哪边?”
“陛下希望我们站在哪边?”瑟洛问。
伊万娜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点的是加勒比海那片:“法兰西想吃肉,美利坚想喝汤,英格兰……啃骨头也能啃饱。牙买加、巴哈马,还有中美洲的贸易特权——西班牙人垄断了几百年的买卖,也许还有法国在北美洲东北部的殖民地。够不够?”
瑟洛凑近了看地图。牙买加,英国惦记很久了。巴哈马,位置重要。中美洲的贸易特权——那真是块肥肉。至于紧挨着新英格兰的法国殖民地,那更是英国惦记了许久的。
他抬起头:“女王陛下,您这‘三家分西’的算盘打得是响。不过……”他顿了顿,“我得问一句:英格兰能得到什么保证?法国人靠得住吗?”
英国人当然不会相信法国人......
“保证?没有。”伊万娜说得很干脆,把地图往边上一推,“现在和法国签什么样的密约,和未来的西班牙世界帝国怎么分,其实没多大关系。”
瑟洛一愣:“那什么有关系?”
“有关系的是......”伊万娜身子往前凑了凑,“未来一定会有一场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欧洲大陆一定会打起来,一定会打得头破血流。西班牙那点家当,谁抢到算谁的。你们英格兰……难道不期待这场战争吗?”
瑟洛不说话了。他靠着椅背,眯着眼,陷入了沉思。
伊万娜看着他那张瘦脸,心里头盘算了起来:英国佬从来不怕欧洲打仗,怕的是欧洲不打仗。大陆上打得越凶,英国越安全,生意越好做,殖民地越能扩张。这道理,瑟洛比她清楚。
“女王陛下,您说的这些,我会一字不漏地禀报伦敦方面。”他站起身,整了整外套,“相信国王和女王能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伊万娜也站起来:“那我等您的好消息。”
瑟洛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陛下,弗吉尼亚共治君主的事……算是定了?继承权那条,也写进婚约?”
“定了。”伊万娜说,“和垒与伊丽莎白,共治弗吉尼亚。继承权那条,白纸黑字,一个字不能少。回头我就让人拟定文书。”
瑟洛点点头,推门出去了。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的,渐渐远了。
伊万娜站在窗前。外头的大西洋依旧波涛起伏,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鸥在打转。
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对角落里的秘书说:“记下来。弗吉尼亚共治大公的事定了,继承权条款必须写明。英格兰那边,‘三家分西’的局,他们心动了。另外......”
她顿了顿,嘴角翘了翘:
“给陛下报个信。就说下午茶吃得挺好,瑟洛这人……是个明白人。伊丽莎白公主那继承权的事,可以先占个坑。至于西班牙那桌席……”
她望向窗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大西洋:
“不急,总是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