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儿没穿朝服,就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头上扎了根玉簪,手里摇着把纸扇子。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出来踏青的富家翁。
他走到朱慈烺跟前,伸手虚扶了一下:“都平身吧。”
朱慈烺直起身,脸上带着笑,可眼眶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江风吹的。
崇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朕这一路有点乏了,先上车回宫。”
朱慈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招呼。
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鎏金四轮大马车。车身漆成朱红色,镶着金边,车窗挂着明黄色的绸帘子。拉车的马是八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匹匹都神气得不行,站在那儿蹄子刨地,喷着响鼻。
崇祯瞄了一眼,点点头,踩着踏板上车。朱慈烺跟在后头,也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响。前后左右全是骑兵护卫,刀枪林立,旗幡招展。仪仗队在前头开道,铜鼓号角吹得震天响。
崇祯靠着车厢壁,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从下关码头一直排到仪凤门。有穿短褂的,有穿长衫的,有穿裙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小孩。全都在那儿躬身行礼,嘴里喊着“万岁”,一声接一声,跟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崇祯看着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还有几个皮肤黑黝黝的——估摸着是南洋来的商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不像假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朱慈烺。
“不错不错,”崇祯呵呵笑了,“慈烺,看来你这两年做得不错啊。朕可以放心了。”
朱慈烺连忙欠身:“父皇谬赞,儿臣不过是按父皇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崇祯摆摆手:“你少来这套。朕又不瞎,那些人的脸色,朕看得明白。你要是干得不好,他们不会笑得那么真。”
朱慈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崇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慈烺,朕跟你说个事儿。”
朱慈烺心里头咯噔一下:“父皇请讲。”
“这大明的天下,”崇祯一字一顿,“朕终于可以亲手交到你的手里了。”
朱慈烺愣住了。
他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传位?父皇要传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崇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怎么?不想要?”
朱慈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父皇,您春秋鼎盛,身子骨硬朗,再干个十年皇帝没问题。儿臣还年轻,还有许多地方要跟父皇学……”
“十年?”崇祯哈哈笑了,“朕都六十多了,还干十年?干到七十多?你想累死朕啊?”
朱慈烺赶紧说:“儿臣不敢。”
崇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朕登基那会儿,才十七。那时候这朱家天下,真是个烂摊子。辽东丢了,国库空了,朝堂上阉党东林党打得不可开交。朕那时候都不确定,能不能把这个大明江山传给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朱慈烺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他听老师讲过,知道崇祯刚登基那十来年有多难。
“父皇天纵英才,”朱慈烺说,“力挽狂澜,才有今日之盛世。”
崇祯摆了摆手:“哪有什么英才,不过是皇帝做久了,又见识了许多难以想象之事,这才知道该做什么。”
朱慈烺心说:父皇真是谦虚啊!他老人家明明一上台就很英明,一上台就知道怎么收服魏忠贤,怎么整顿边军,怎么编练御前军,怎么搞钱——这哪是“皇帝做久了”能学会的?
可他又不敢说。他知道父皇不喜欢别人拍马屁。
“朕回宫后就下大诏,传位给你。”崇祯说,“朕当太上皇,好好享几年清福。”
朱慈烺心里头那叫一个高兴啊!
他当了四十多年太子,等得白头发都出来了,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可他嘴上还得客气一下:“父皇,您身子骨这么好,再干几年也没问题……”
“不当了不当了,”崇祯摆摆手,“朕已经当了六十多年皇帝,当腻了,不当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朱慈烺愣了一下,心里头冒出个念头:六十多年?父皇登基到现在才四十六年啊……怎么算出六十多年的?
他偷偷看了崇祯一眼。
崇祯正望着窗外,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头有点得意,有点感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朱慈烺心说:父皇……该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