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与狼的时间
好在大家都虚长了几岁,学会了更多的人情世故。
林春水表现得成熟大度,沈时和自然也不能太小肚鸡肠。他没有再执着于舒泠的事,而是转而说起了案情,林春水听得认真,有时也问上几句,气氛一时友好而愉快。
直到护士进来拔针,对话被打断,病房突然陷入短暂的沈默。
等到护士走了,留在病房裏的两人都避开彼此的视线,好像被打断了表演的演员,因为没有人说开始,所以谁都不知道该从何演起。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临时片场的中断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很快小陈回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
“刚才接到文特助的电话,他说下周来办离职手续。”
当然这好消息主要是对于小陈而言,此前他一直是文森的替补,现在正主要走,他觉得自己转正指日可待。
沈时和知道文森所谓离职不过是借口,实则是查到了那个给沈季通风报信的内鬼,急着去固定证据。不过他没必要解释这么清楚,而是顺着这个臺阶又提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刚才的沈默无形之中就被化解了。
工作话题结束之后,小陈顺理成章地提出是否需要送林春水回家休息,现场没有人反对。
林春水跟在小陈身后出门,快要关门的时候,沈时和突然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试探着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明天还来看我吗?”
小陈已经自觉转过背去,但林春水还是猝不及防地红了脸。
“明天有新书活动。”
她小声回答。
沈时和没作声,手下却微微用劲,然后听到林春水又说:“后天可以来。”
于是沈时和终于松开手,放她走了。
这次林春水来云城住的是离活动中心很近的酒店。小陈开车送林春水过去,车程不过二十来分钟。
封闭空间内,小陈再次和林春水单独相处,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担忧,在这个即将升职的当口,生怕自己再说错话得罪老板娘。
他为自己上次认错了人向林春水道歉,继而激情澎拜地又为老板辩白:“其实老板很洁身自好的,平时碰到女同事都隔好远,上次那个舒小姐去探病,全程都离人家两米远!她带来的东西老板碰都没碰的!”
林春水非常捧场地为他每一句话都应了声,令小陈在安心之余,深深觉得有林春水这样的人做老板娘自己是走了大运。
快到目的地时,小陈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自己未来的老板娘是否和他一样立场坚定,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林小姐和我们老板是……和好了吗?”
林春水听到这个问题,也有点茫然。
刚才他们分开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到两人未来将要如何,既没有说分开,也没有说和好。
沈时和对她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临走前落在她额前的那一吻。
这样就算和好了吗?
好像确实是的。
他们既没有爆发字字珠玑的争吵,也没有像电视剧裏的苦情戏码那样,面对面地流泪细数对方的无情。
原本就不是你死我活的爱恨情仇,如今两人能够坐下来聊会儿天,彼此为对方答疑解惑,态度诚恳,不失热络,这也可以算作是和好吧。
可是,这和好又和以前热恋时候的感觉不一样,甚至跟沈时和刚回国时,两人又重新在一起时的感觉也不一样。
林春水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到底是变了。而他们都在回避这个隐秘的变化。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会永远如初。再美好的感情在经历了生活的打磨之后,都会变得粗砺,变得面目全非。
沈时和的父母恋爱结婚时也曾情深意笃,而韩娟和林政之间哪怕短暂,也确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就算是隔三岔五换男友的何团团,每一次恋爱进行时发表在朋友圈的不明所以的po文,也充满了缠绵悱恻的意味。
但最后,无论这些感情的本质是什么,无一不是走向了冷淡和漠然。
世人皆是如此,他们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同。
因此,面对小陈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林春水却犹豫良久,仍然无法回答。
最后,她在小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走下车,走入云城的黄昏。
法语中有一句熟语用来形容这个时间段,叫做“介于狗与狼之间的时间”。意思是在日光初起或即将撤退的时候,万物显得模糊,连狗与狼都分辨不清楚。
巧合的是,林春水大学时看过一部话剧,剧裏开头第一句臺词就说:“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林春水站在云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雾色从地平线处缓缓向她脚下蔓延,慢慢向上攀缠,直到遮住她的双眼。
黄昏使人视力模糊,也使人思绪茫然。
一切都看不清楚,一切都难以解答。
而在病房裏,沈时和则接待了小陈此刻最想送走的人。
“那边手术结束了。”
文森提了个大行李袋进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就喧宾夺主地往病床上一躺,一脸疲态,好像他才是那个差点被枪击中的伤患。
沈时和没说话,把林春水刚才倒给他的水又喝了一口。
文森奇道:“你就不问问他怎么样了?”
沈时和喝完了水,开始看风景。
“好吧,我直说了。”文森无奈,坐起身来,神色稍稍正经,“沈季左脚截肢,运气好的话,右脚还能留下三个脚趾。看样子是要坐着轮椅上法庭了。”
文森的重点在最后:“他愿意招供,不过条件是你得在。”
沈时和这回很快给了他答覆:“不去。”
“好歹也是你爸。”
“不去。”
“要不就去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