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
咔哒一声,留言结束。
当自动答录的语音提示再次响起时,沈时和这一次颤抖着手,按下了1。
仿佛虚空之中有轰的一声,时间巨轮开始倒转,沿着那不可知的命运,溯回到沈时和不曾知晓的时光。
留言的第一条:“沈时和,你到了吗?如果到了,给我报个平安。不方便的话,发短信也可以。”
第二条:“沈时和,是不是飞机晚点?你那边已经是晚上了,路上小心。给我报个平安吧。”
第三条:“我查了你的航班信息,你应该早就到了。没出什么意外吧?给我报个平安,拜托了。”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渐渐的,留言越来越长,时间间隔却越来越短,林春水的语气也越来越慌乱,越来越着急。
每一条留言结束后,沈时和按下一条的动作也越来也快。
那段对他来说过于难熬的时间,对于林春水而言也没能好到哪裏去。
即使远在世界两端,即使无法探听到彼此的消息,他们仍然共享着担忧、焦急、痛苦、无助。像一种默契,又像一种诅咒。
在留言裏,沈时和知道了林春水去了哪些地方找他,去和哪些人打听过他的去向,其实不需要听后续就知道,她一定都是无功而返。
可是他还是让自己一条条地听下去。
一千,三百,五十,六条语言留言。
横跨一千八百多天,越过一万五千公裏,时至今日,方延迟送达。
在几百条探寻他去向的留言之后,突然有一条,林春水的语气变了。有点接近后来沈时和听到的那种口吻,透出一种在经过反覆思索后才有的冷静。
“我想过了,可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应该只是……”
这个“只是”之后停顿了很久,什么也没“只是”出来。沈时和不知道林春水那时候怎么想的,只知道她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回云城了。抱歉,这段时间给你打了很多骚扰电话。不过……”
她从未如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发出一个很轻的笑声,轻得像一句嘆息。
“以前和你争论,在无人森林裏倒下了一棵大树,这颗大树倒下时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你说有,我说没有。现在我还是这样想的,反正这个电话也没有人听到,也不算真的打扰吧。”
这是第四百八十一条留言,录音时间是他出国后的第三十五天。
后来的事情沈时和就都知道了。
林春水和母亲一起回了云城,找了份工作,偶尔去相亲,生过病,又好了起来。
第四百八十二条留言,出现在林春水回云城一年后。
录音开启后,她在哭,吐字含糊不清。
“沈时和,沈时和……”
录音结束。
没隔多久的下一条,倒是没在哭了,只是说话仍旧含混着,讷讷地叫了句“沈时和”之后,又说了句什么,好像是问了个问题,但没一个字能听清楚。过了一会儿,挂了。
后面的语音留言大多不长,有时候和前面一样,只是怔怔地叫了沈时和的名字,有时候干脆没有声音,等了几秒,又挂断。
沈时和一开始不明白林春水这些电话的用意,直到他听到一条:“沈时和,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短暂的停顿后,林春水发出了一声轻笑,当然不是高兴的那种,然后嘟囔着说:“我醉了。”
沈时和这才想到,当初他像所有使用留言功能的美国人一样,自己录了一小段话作为这个号码语音信箱的提示音。
林春水拨打了很多次电话却又不说话,很有可能,只是为了听到他留言裏的声音而已。
而她拨打电话的时机,都是在她醉酒以后,大概可以看作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她原本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再打这个电话的,只是酒精卸下了她的控制力,让她下意识地做了心裏最想做的事。
这一段时间,林春水来电的频次不算低,隔几天就有一次,有时一天会打好几遍。但当来电次数达到峰值时,突然又戛然而止。
往后的记录,有将近大半年的空白,那应该是林春水正在努力尝试戒断酒精,也戒断他的时候。
再往后,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林春水又重新开始拨打这个号码。
“今天写的文案被领导夸了,有一点高兴。”
又过了十几天。
“今天我和一个新成员结对了,感觉要奇怪,好像给人当老师一样。”
再过几天。
“妈妈又把医院裏的东西摔坏了,要赔钱。唉。”
林春水渐渐恢覆了拨打这个电话的习惯,不过频率降低很多,每次的时间也不长。
但沈时和註意到,她再也没有在通话中叫过他的名字,通话的内容也并不像是以他为倾诉对象说的。
这个无人接听的号码,似乎成为了林春水的一个隐秘树洞。
她在这个树洞裏讲述自己生活和工作中的小事,并不如何浓墨重彩,却如此细节地展现了她日常的无数个切面。
沈时和一条一条地往下听着,听到她如何一步步从低落走向康覆,听到她工作上取得进展和认可,听到她和母亲的关系时好时坏,却始终对家人温柔以待。
也听到她对相亲对象的吐槽,对何团团天南海北旅行的羡慕,以及,仍旧会时不时出现的静默无声。
但她再未提到沈时和这三个字。
这是沈时和从未接触过的林春水。
诚实,坦然,率真。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也许现在的林春水展现在他面前的,就会是这副样子。
曾经的沈时和以为,林春水只是因为他所展现出来的那副肤浅的绅士派头註意到他,又因为同情他的遭遇而冲动陷入了感情陷阱。
但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沈时和回想过去所有的细枝末节,触到林春水最不为人知的隐秘回忆,他才意识到,不管林春水从前与他保持了多远的距离,却始终环绕在他的身边。
他在电光石火间回忆起与她相关的很多事情。她对他的关心,总是及时且准确伸出的援手,甚至于那一年莫名的主动亲吻,都源于她喜欢他。
她是一整副覆杂的、刁钻的、花样百出的多米诺骨牌,她每一次轰然倒下,变幻形状,都是因为他推动了她的第一张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一直喜欢他。
即便不再奢望他回来,不再对他的爱抱有期待,她也还是喜欢他。
明明答案早就在那裏,他却迟迟才翻开那道习题。
沈时和就这样捧着手机听了一夜,一直到满格的手机再次断电关机。
他抹了抹脸,满手潮湿。
天亮了。
周日林春水起了个大早,在参加新书分享会之前,先特意去理发店洗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