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外2:退行梦境
云城近年发展飞速,老旧的中心城区在建了几条仿古街之后,成了新的红网盛地。靠近仿古街的老商场也跟着重新翻修,门口立起一只设计师联名的吉祥物,来此打卡的游客络绎不绝。
城区的商业生态也跟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咖啡厅、书店、绿植店等等自带文艺属性的小店开得风生水起,商场原本用来做廉价大甩卖的中庭,现在也已经改造成了具有艺术气息的公共文化空间。
林春水人生的第一次签售会就在这裏举行。
托编辑的福,林春水入行不过短短数年,翻译的书并不算多,但每一本销量都不错。
去年更是因为编辑押中了国外一本获奖的小说选题,林春水作为译者被业界发掘,后续在本社主办的年度翻译出版奖评选中,摘得年度新人翻译家的桂冠。
正逢新书上市,出版社借着得奖的噱头,把林春水的照片放得大大的,贴在商场的门口。
林春水本尊经过的时候还楞了一下,转头问编辑学姐是不是搞错人了。
学姐说没搞错,照片就是她,只是请美编p了一下。
林春水心想这不是p一下的事,这是给她整了个容吧。
但学姐的表情实在太诚恳了,她不好反驳,就被乖乖按在了“获奖译者”的位子上。
本以为像她这样岌岌无名的新人,签售会的场面应该不会很大。
出版社也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连场地都只租用了一半,隔壁还有个不怎么出名的书画作品展。为了避免出现无人求签的尴尬局面,编辑还向隔壁的奶茶店取经,特意教林春水怎样签慢一点儿,怎么样多跟读者握握手、说说话,以此拉长每一位读者的停留时间。
没想到等签售会正式开始,编辑教的经验根本就用不上,林春水刚磕磕巴巴地和几个热情的大学生读者聊了几句,把签好名的书递过去,抬头一看,就发现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于是林春水没能有更多机会表现自己刚才速成的社交技巧,开始埋头苦签起来。
稀裏糊涂签了好一会儿,才从几个热心读者的聊天中得知,原来这裏大排长龙的原因不是她出名了,而是云城当地有个粉丝量很大的生活博主最近开始策划“云城一日游”系列选题,每天搜罗市裏适合的文艺活动,今天正好把这场签售会和隔壁的书画展列了进去。
再加上林春水那张p得过头的照片实在很有欺骗性,无形中增加了不少吸引力。
于是粉丝们就高高兴兴地过来打个卡,和美女译者合个影,再顺便来买一本不比奶茶更贵的签名书。
不过这队伍排着排着,倒也不全然是为了跟风。
签售的虽然只是译者,但是很显然已经把文本吃透了。有真正是看过这本书的读者来求签名,顺便问了几个和剧情有关的问题,这位看上去并不如何能说会道的译者小姐姐,推了推眼镜,就开始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排在后面的读者好奇搭话,她也有条不紊地应答,除了语速因为思考稍微显得慢了一些,并不会惹得人不耐烦,反倒给她增添几分知性的魅力。
两个排在稍微靠后位置的女孩应该是有拍vlog的习惯,看到林春水说话好像很有意思,于是把手机打开拍摄。
只是镜头刚刚对准,就有一只手从后面拦了一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刚才那位编辑说,这裏不能拍摄。”
两个女生连忙道不好意思,把手机收起来。
回头一看,发现提醒她们的是一位长得颇为英俊的男士,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打理过,五官极为出色,但因为表情温和,并不显得有距离感。
一时沈浸在男色之中的两位女生低低发出感嘆之声,忘了细想这人既然听到了编辑最开始的提醒,说明比她们要早达到这裏,为何此时却还排在这么后面。
“您对签名的老师很了解吗?她是很出名的译者吗?您喜欢她吗?”
女生们跃跃欲试地搭讪,得到了耐心且友好的回答。
“比起你们要了解一些。她出不出名我说不好,不过她最近获奖了,以后也许会变得知名起来,你们现在得到的签名书以后就会很有价值了。”
女生们用很期待的目光看了手上的新书一眼,然后就听到这位男士继续用那种温文尔雅的腔调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是的,我很喜欢她。”
很快,前方的读者提问时间告一段落,队伍向前推进。
刚才还对林春水一无所知的两名女生此时兴奋上前,叽叽喳喳地请求林春水多签几句话。
林春水来者不拒,一笔一划地乖乖写了。
接过书以后,从签字桌前稍走开一点的女生们回头,发现刚才把书递给她们的译者老师竟然还保持着刚才递书的姿势,眼睛睁得大大的。
而那位终于排到了队伍最前面的男读者,露出刚才她们都没有见到的,极为温柔的笑,伸出手去捏了捏那位译者老师的手指头。
然后她们听到译者老师小声说:“你不是出差吗?”
男读者回答:“事情办完,就早点回来了。”
然后他拿出刚买的新书,递过去。“给我也签个名吧,林老师。”
他俯下身,两手撑在桌子上,脸跟她挨得很近。“就签,致亲爱的沈时和。”
再然后,两位路人小姐姐就看到,刚才还向其他读者展现了成熟知性魅力的译者老师,此刻很不成熟的脸红了。
林春水的签售会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下午五点左右送走了最后一位读者,林春水跟编辑打了招呼,就甩着写到酸痛的手去找人。
从奶茶店旁边一转身,就看见她要找的人正在一个奇形怪状的休息椅上,手裏还捧着一杯和他今天的打扮格格不入的粉嫩奶茶。
林春水小跑过去,叫他的名字。“沈时和。”
沈时和站起来,把奶茶放到她的一只手裏,另一只手则拉过来牵着。“今天辛苦了,林老师。”
林春水喝了一口奶茶,甜得眼睛都弯了。“不辛苦。”
奶茶咽下去后,又说:“还是你比较辛苦。”
昨天送沈时和出门的时候,他还说出差可能有个三四天,没想到这才过了不到36个小时,他就又回来了,可以想见他的行程赶到什么程度。
这几年沈时和陆续重启了母亲在当地的慈善项目,同时手裏还兼顾着桥都的工作,工作一直很忙,出差更是免不了的事。但沈时和一般不远途出差,实在不能当日往返的,也会压缩在两天之内回来。
公司裏的人都以为沈总是日理万机,分秒钟都金贵,只有林春水知道,他是不想离她太久。
这次为了赶回来参加她的签售会,沈时和在外地熬了一个通宵。林春水看到他眼睛裏还有血丝,有点愧疚地说:“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
沈时和不以为意地捏捏她的手心,换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法餐?火锅?”
林春水嘬了嘬吸管,仰着脸想了一下。“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在出了个半长不短的差之后,沈时和好像空闲了一阵,每天准时下班,先去超市溜一圈再回家。半个小时后把饭做出来,结束了一天伏案工作的林春水刚好坐到餐桌边。
这是他们结婚后的常态。
虽然林春水是居家办公,但是只要一头扎进工作就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相反,严格遵循公司上下班制度的沈时和才是作息规律,并且掌握着一日三餐的那个人。
桥都上下都知道,小沈总待的部门总是下班最准时的,加班最少的,通常也是福利最好的。
但奇怪的是,集团这几年开始向省外进军,凡是业绩突出的高管都拿着翻番的薪资到省外去拓展市场了。唯独小沈总按兵不动。
其实这几年吴新桂不是没有劝过沈时和,项目策划都拿来了好几个,希望他去省外帮忙。但沈时和年纪轻轻,却似老僧入定,一屁股坐在云城就是不挪窝。
几年下来,吴新桂也算看明白了,只要他的外孙媳妇在云城不走,那这外孙也别想往外头赶。
不过既然不常驻外省,那隔三岔五的出差总是免不了的。尽管沈时和已经尽可能地不要太久离家,但最近出现的一起并购案情况覆杂,只怕难以像往常那样,在48个小时之内解决。
“返程的时间暂定是一个星期后,如果对方流程拖延,不排除可能会延长到十天。”
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陈阳拿着平板,对着行程表一板一眼地和老板汇报。
他如今已经不是别人口中的“小陈”,而是陈特助了,走出去也算是桥都有名有姓的人物。
不过在沈时和面前,陈阳还是那个谄媚又小心,生怕自己说错话的小助理。
这次还是他升到特助岗位后第一次全程跟进一个项目,所以汇报得事无巨细。“……计划暂定这样。沈总,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
沈时和掐了掐眉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提了一个跟工作完全无关的问题:“你叫的同城快递出发了吗?”
陈阳怔了一下,连忙看手机:“显示已接单,刚派送。”
沈时和:“请他两小时以后再送,打个红包过去说是误工费。”
他揉了揉眼睛,像是跟自己说话一样,低声道。“没睡醒,忘记她要睡回笼觉了。”
两个小时后,睡饱了的林春水中终于起床,刚刷完牙,就听见有人按门铃。
打开门后,一个热情洋溢的跑腿小哥把一个有点分量的包裹往她手裏塞:“您好,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林春水莫名其妙地接了包裹,原本以为是送错了,没想到在快递单上看到寄件人是沈时和。
她把包裹打开,从裏面掏出来一个造型奇特的小家电。
一只粉色的、圆滚滚的,长了猫耳朵的华夫饼机。
包装上还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不在的时候也请好好做饭。
透过卡片隐隐看见背面也写了字,林春水把卡片翻转过来,发现背面画了一个小人举着记分牌一样的牌子,上面大大地写着:“回家倒计时7天”。
林春水没忍住,笑出声了。
沈时和什么都厉害,就是这个画功……知道的呢,他画的是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画的是张飞吧。
出差第一天,行程不算太忙。沈时和见了几个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初步谈了谈方案。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的报价突然高了一大截,并且透露还有另一家公司也在竞价。
沈时和没有答应,说还需要再和总部商量一下,就散会了。
回酒店后沈时和跟林春水联系,要求她把今天吃饭的情况逐一汇报。
林春水磨蹭了老半天,发了一张图片过来,盘子裏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沈时和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图片就撤回了。
过了一会儿,林春水又发了一张图。
“刚才发错了,是这张。”
一张明显经过精修、且曝光高到不正常的图片。沈时和终于看出来那是一个蔬菜煎饼。
可能是这个黢黑的蔬菜煎饼给人的冲击太大了,当天晚上沈时和做梦,梦到自己刚从美国回来那会儿,他去林春水家裏拜访,从她的桌子底下拖出来一长串的奇特小家电。
梦裏的沈时和不像现实世界裏那样只顾盯着林春水看,而是像个老妈子那样,碎碎叨叨地教林春水怎么正确使用那些懒人厨具。
除去手把手教学环节,梦裏的沈时和一直规规矩矩的,对待林春水可称是君子之交。
但越是这样,被他拢在身前教学的林春水,那一小段雪白的脖颈,还有跟他说话时轻微张合的嘴唇,越是在他眼前来回晃悠。
梦醒之后,沈时和觉得喉咙发干。
他隐隐觉得这个梦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裏不对。
等到彻底清醒之后,梦境依然栩栩如生。沈时和回忆梦中的细节,发现几乎所有一切都和现实吻合,唯一不同的,是在梦裏没看到那些被林春水藏起来的戒酒勋章。
不过梦本来就是千奇百怪,不按常理出牌的。沈时和没有细想,暂时把这个梦抛之脑后,开始第二天的工作。
与此同时,起床后的林春水收到了第二个包裹。
一个集小煎锅和三明治机于一体的早餐神器。
随包裹而来的卡片上,依然有一个长得很像张飞的小沈时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回家倒计时6天。”
这天林春水认真研究了半个小时,终于发出了一张未经修图的原片给沈时和。
一张非常具有后现代艺术特征的图片: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煎蛋,一片焦黑的吐司,以及歪歪扭扭的两道番茄酱。
简洁、无序,富有冲击力并且不明所以。
收到照片的沈时和嘆了口气,决定还是给林春水远程点个外卖。
因为担心林春水不能好好吃饭而陷入忧心忡忡的沈时和,这晚又做起了梦。
梦裏,他回到了林春水大学暑假租住在北城的小房子,他没有像记忆裏那样每天忙于父亲公司的事务,而是每天准时在饭点前去林春水家报道,给她做了饭,两人一起吃。
不过吃完饭之后的事情,就和现实差不多了。
除了洗澡和上厕所,几乎没有从床上下来的时候。
即使在窗帘紧闭的房间裏,因为担心楼板太薄被人听见,林春水总是咬着枕头或者他的肩膀。
他不觉得疼,反倒把她抱得更紧,跟她脸贴着脸,吻她的耳朵,听到她用从不示外人的颤抖的声音说:“沈时和,我也喜欢你。”
沈时和在剧烈的心跳中大汗淋漓地醒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林春水照旧每天收到一个包裹,还是一个符合她取向的懒人做饭小家电。
说实话,林春水不会做饭大概是基因决定的,不管用什么神器,做的东西都好吃不起来。沈时和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从第三天起,外卖会和包裹同时抵达。
不过林春水在拆包裹的时候心情还是很好。
因为包裹裏的卡片总是会提醒她,沈时和回家的日期又近了一天。
她从来没有特意跟沈时和说过,但她想他应该知道,其实她也很不喜欢长久的分开。
每一次沈时和出差时她有多心慌,看到他提前回来的那一刻就有多开心。
这一次原本以为会是很漫长的七天,但是每当看到沈时和画的小人举的倒计时牌,就觉得余下的时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耐。
但在远离林春水一千多公裏外的外省城市,沈时和觉得这次出差出奇的难熬。
白天谈判进展不顺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晚上做的梦越发离奇了。
从第三天起,沈时和开始梦到以前上大学时候的事,可是明明现实中那时候他跟林春水还是只在夏天见一面的关系,但梦裏两人却谈起了恋爱。
不是记忆裏偷偷摸摸、双方父母都没有告诉的地下恋,而是大大方方手牵着手在校园裏走的,正大光明的恋爱。
沈时和梦到他带林春水去约会,去看当年首映的《星际穿越》。林春水问他为什么看这部片,他说因为喜欢导演,然而又花了两天时间,两人在私人影院把那个导演的所有作品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他还把林春水带去和同学聚餐,介绍说这是他的女朋友。林春水走后,有人起哄说“那舒泠可得伤心了”。梦裏的沈时和不知怎的突然急得额头冒汗,立刻打电话给舒泠,请她帮忙解释。
最后不知道是舒泠的解释令人信服,还是沈时和郑重其事的态度起了作用,总之后来没人再开这类玩笑。
他还梦到收到了来自林春水的号码的短信,说要他管好自己,不要再联系。
他没听,而是抽了一个周末回了趟云城,去林春水覆读的学校找她。
这是现实世界中沈时和从未见过的林春水,有点灰心丧气,又可怜巴巴的,被高强度的作息时间表折磨得瘦了一大圈,看得他心尖儿都疼了起来。
梦裏沈时和连着给林春水送了几天饭,看着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才坐上返程的飞机。
回学校后,因为知道林春水的手机不在自己身上,他不再发短信,而是转而使用了信件这种几乎被现代人抛弃的古老形式,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也提供一些考学的建议。
为了避免干扰林春水,他在信裏很少提到自己的想法,既不说希望她考哪裏,也不说自己也多想她。
但是当林春水终于回信说,她考上了北城的大学,为了感谢他这一年的帮助,他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时,沈时和在不知能否被收到的信裏写道:“我没有想要的,我只想是给你。”
然后他抄了一小段诗: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