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七)
这个营地裏的丘丘人对魈而言,只是万千黑暗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鏖战千年,和璞鸢的枪缨早就沾染了无数的怨魂,杀伐于他而言,已经成为了战斗的本能。
折柳拿着火把往后退了几步,迎着猎猎海风,脚踝上的清心铃响个不停。
他的战斗一向大开大合,攻势迅猛,很快,最后一只魔物也倒了下去。
魈在取下傩面的那一刻,再次听到了似曾相识的铃铛声。
他提着枪回头,只见拿着火把的少女低着头站在海边。
折柳拉了拉自己的斗篷,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她的眼睛,远远冲着魈行了一礼:“多谢仙人相助。”
魈没有走近,只是道:“降魔乃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然后,他看了看逐渐西沈的太阳,嘱咐道:“此处魔物最易聚集,快些离开吧。”
“好。”折柳点了点头,干脆果断地转身就走。
她行走之间,铃铛的响声更甚,仿佛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想要绊住她离开的脚步。
魈听着渐行渐远的铃铛声,微微皱起眉头,忽然想要问些什么,但眼前少女的脚步匆匆,转眼间就走出了很远,似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远离这个地方。
也是,凡人都畏惧战场。
他嘆了一口气,“罢了。”随即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折柳赤足踩在水面上,强忍着回头的欲望,一直走到山脚下才转身看了一眼,果然,人已经不在了。
意料之中。
她垂眸拢了拢衣服,举着火把上了山,生起了火之后,把瑶瑶给她留下的药材熬成了一锅汤,捏着鼻子把闻起来就苦的药给“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忍不住咳了几声。
“真苦。”她嘴角抽搐,感觉草药的清苦在自己唇齿间飘荡,让人忽然就不是那么难过了。
“此药于跌打损伤有奇效。”一个微沈的男声忽然响起,惊起了附近的几只飞鸟。
折柳吓了一跳,忙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逆光站在帐篷不远处,不动声色地抱臂看着她,分明是极为寻常的动作,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了几分渗入骨头的威压。
“帝……钟……呃……”折柳忙站起身来,心慌意乱之时三改其口,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他。
“你认得我。”钟离许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了,威压之中带着冰冷的怀疑,与平日裏尘世闲游的往生堂客卿判若两人。
折柳点了点头,硬着头皮如实回答:“是。”
“不知贵客远道而来,有何贵干?”夕阳一点一点溜走,钟离的视线落到了远处的望舒客栈,言语虽客气,却还是让折柳在心裏捏了一把汗。
“我……”她低眉敛目,看着地上长势杂乱的野草,吸了一口气,坦诚道,“为一个愿望而来。”
“凡事必有代价,现在收手,为时不晚。”
她缓缓抬起头来,直面岩神的威压,唇角颤抖着一勾,“已经晚了。”
从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晚了。
钟离沈默地看着远方的孤树,轻声嘆了一口气,沈声说道:“千年来,故友相继离去,人间改天换地,留下来的我们,都难免磨损。”
“夜叉一族,在岁月之外,又多了业障之劫,杀伐之苦,终难善终。天命难违,你可想好了?”
折柳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微不可察:“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裏。”
“好。”钟离看向她,“璃月是契约的国度,你既已做出承诺,便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折柳苦涩一笑,郑重说道:“我知道。”
钟离转过身去,“凡尘有情,纵是修罗亦有牵挂。对于一个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来讲,得到之后再失去,不免会有些……过于残忍了。”
他负手而立,目送着金乌西垂,夕阳残照下,徒添了几分千年风霜带来的落寞。
折柳攥紧了衣袖,垂下头,沈默了良久,才道:“我有分寸。”
钟离嘆了口气,消失在了山间。
折柳没再关註岩王帝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像一根木头一般矗立在原地,木然地看着地上的野草,待山巅的烈风吹来,她才回过神来。
她仰头看了一眼无星无月的天空,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其实无须他人点醒,她早有觉悟。
当她是一只飞蛾的时候,她还有扑火的勇气。因为蝴蝶的生命太过短暂,不过剎那的花火。她可以在短暂的岁月裏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地靠近他,陪伴他,成为他漫长生命裏一闪即逝的烟花。
日后当他回想起时,或许会记得有一只不知死活的蝴蝶曾为他起舞,倒也算是一种萍水相逢的浪漫。
但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