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太皇太后
那嬷嬷忙道:“九阿哥身子好得很,是……是别的事儿,自九阿哥落水之后,但凡看到水或听到‘水’字就吓得浑身发抖,太医一开始说过些日子就能好转。”
“可前几天开始,九阿哥白日裏倒是没什么事儿,可一等着睡着,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有的时候嘴裏会嚷嚷着不要推他,有的时候会喊救命……更多的时候是喊‘额娘’。”
“奴婢瞧着九阿哥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实在没有法子,这才来清宁宫请皇后娘娘拿拿主意的,若是这般下去,奴婢害怕会出事儿的……”
皇后沈默片刻,先叫她下去好好照顾九阿哥,转身则对着皇太极道:“这件事,皇上觉得应该怎么办?”
皇太极前几日去看过九阿哥的,那时候的九阿哥苍白着一张小脸躺在床上,怯怯喊了声“皇阿玛”。
便是他心裏不喜欢这孩子,也觉得有些难受:“男儿家养那般娇气做什么?他还小,等过些日子就会忘记这事儿的。”
“皇上的心未免偏的太厉害了吧!”向来贤淑的皇后忍不住扬声道:“九阿哥他才几岁?捡回一条命来您还指望着他能挨过去?”
“他从小跟在玉儿身边长大,当初玉儿刚去别院时,他是日日哭夜夜哭,皇上不是不知道,如今病了想念额娘也是人之常情……难道皇上还要与玉儿置气,让她一辈子不回来吗?”
皇太极面上怒气难挡:“不是朕与她置气,是她顶撞朕再先!”
“若不是看在她替朕生下四个孩子,又是你嫡亲侄女的份上,朕早就下令砍了她的脑袋!”
皇后苦笑道:“难道皇上还觉得这件事错的只有玉儿一人吗?在我看来,海兰珠有错,您更是有错。”
“海兰珠未进宫之前,玉儿性子也犟,但好歹没做什么出格之事。”
“自海兰珠进宫之后,您这心啊,就偏的没边起来,玉儿怎么会不伤心?”
“您口口声声说玉儿待您冷淡,可您又何尝对她热情过?您说玉儿顶撞您,难道没想过玉儿为何顶撞您吗?您说玉儿动手打海兰珠,难道就没想过玉儿为什么要打海兰珠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白了,是您不喜欢她,所以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说着,她更是道:“这件事皇上自己好好想想吧,我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了。”
她嫁给皇太极半辈子,以贤良淑德着称,这般撇下皇太极一人先回去,还真是几十年来头一次。
皇太极在外间坐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到了傍晚时候,皇太极差人前来传话,直说已派人请林嘉钰回宫,最后更是请她帮着劝劝海兰珠。
皇后只觉得他还不算是无可救药,顾不上头疼欲裂,还是亲自过去了关雎宫一趟。
海兰珠依旧在养病。
如今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躺在床上安心休养,只是这人越闲就越容易胡思乱想,病的就越来越厉害。
海兰珠从前身子就不大好,如今郁结于心,瞧着就像一棵枯枝似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瞧见皇后过来,海兰珠并不高兴,反而还是心裏一个咯噔,下意识道:“姑姑,您过来可是有事儿?”
她知道皇后不喜欢她。
说起来,自林嘉钰前去别院后,皇后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皇后扫了一眼床边案几上凉了的汤药,道:“这药你没喝吗?”
海兰珠摇摇头,有气无力道:“这药太苦了,日日有喝不完的药,偏偏喝了身子骨也没什么起色,我便没有再喝。”
若放在从前,皇后定板着脸说不成,但如今,她也懒得再说什么,只将林嘉钰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她了:“……皇上之所以没有亲自与你说这些话,是他知道你肯定会不高兴的。”
“九阿哥落水一事,皇上已是网开一面,如今他夜裏啼哭不止,时常做噩梦,若玉儿回来了,他的病也能早些好起来的。”
海兰珠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还来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皇后瞧她这般冥顽不灵的样子,微微嘆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让玉儿一辈子呆在别院吗?还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你觉得自己又赢了些什么?”
“你怕是不知道,如今便是有皇上替你藏着掖着,你的所言所行已成为众人笑柄,连带着皇上也叫人瞧不起。”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故去的父汗,为你的兄长,为你故去的八阿哥想想才是……人活这辈子,苦难总比幸福多,若是你只盯着从此那个前种种,这日子自然难熬。”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好歇息吧!”
话毕,她更是转身离开,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海兰珠虚弱的声音:“从小到大我是姐姐,大家明面上都是对我更好,我知道,你们都更喜欢玉儿……姑姑,您说不懂我为什么讨厌玉儿,那我告诉您,人人都说我不懂事,说她大气懂事,在她的衬托下,我仿佛一文不值,您说,我怎么会喜欢她?”
说起来,小时候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因身子不好,是父母捧在手心裏的明珠,后来父母再生下一个康健活泼的妹妹,显然是更喜欢后者。
至于对她的疼爱,那叫喜欢吗?不过是可怜罢了。
后来又有得道高僧夸妹妹贵不可言,众人纷纷想娶妹妹为妻,就连年少时她倾心之人也更喜欢妹妹,这叫她怎么不嫉妒?
再后来,她爱上一个家世寻常男子,更是与这人私定终身,叫妹妹知道出言阻拦不说,更是闹得父汗都知道,这叫她怎么不恨?
如今妹妹的儿子害的她没了儿子,这叫她怎么能不报仇?
皇后只觉得海兰珠真真是无药可救,转身看着她道:“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如玉儿的地方,你永远只看到旁人对自己的不好,自怨自艾,你可听玉儿抱怨过什么?你就算再好,也不会人人都喜欢你的,这个道理,我看你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还没明白!”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
该教的,从前她不知道教过多少遍。
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任凭着海兰珠差点将一口牙齿咬碎,林嘉钰还是带着苏茉儿在三日后回宫来,相较于上一次的风风光光,这一次的她显得略有些落魄。
不过她觉得不要紧,好戏还在后头了。
林嘉钰回宫的第一件事则是前去清宁宫请安,瞧见瘦了一圈的皇后,她心裏也不是个滋味。
倒是皇后瞧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你,生怕你过得不好,如今瞧见你好好的,这才放心!”
说着,她更是拍拍林嘉钰的手道:“如今你已是四个孩子的额娘,可别再耍小性子,过去给皇上赔个不是,给他个臺阶下好了……”
林嘉钰却没有这个打算:“只怕皇上这时候正陪着海兰珠,压根不想看到我。”
她更是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岔开,说起在别院的事儿来。
皇后可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林嘉钰,谁知道正当她准备开口时,雅图却带着弟弟妹妹闯了进来,齐齐喊着“额娘”。
这下,皇后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林嘉钰隔几个月还能瞧见雅图一次,觉得雅图并没有什么变化,剩下的三个孩子长高了不少,模样都有些变了。
特别是九阿哥,如今已有三岁,大病初愈的他与林嘉钰离开前完全是两个样子,模样怯怯的,便是嬷嬷在一旁小声教着,他也是没什么反应,最后是皇后开口,他才小小声音喊了句“额娘”。
林嘉钰瞧他这样子,想着他从前时时刻刻都恨不得黏着自己,心裏不是个滋味,道:“姑姑,这些日子照顾雅图他们几个辛苦您了,如今我已经回来,便将他们带回去好了。”
皇后欣然答应。
带四个孩子回去的路上,雅图的话最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九阿哥沈默的像个小哑巴似的。
林嘉钰则有心多陪陪九阿哥,最后哄他睡下,这才换了件衣裳说要去关雎宫。
苏茉儿自然不答应,紧张的都有些磕巴起来:“娘娘,若是这事儿叫皇上知道又要不高兴的……”
“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不是觉得我不懂得规矩吗?我回来先给姑姑请安,再去给东西宫两位娘娘请安,他能说什么?”林嘉钰可不是善茬,冷笑着道:“更何况海兰珠是我姐姐,这姐姐病了,当妹妹的怎么能不过去?”
她不顾苏茉儿的阻拦,径直去了关雎宫。
关雎宫守门的宫女隔着老远见她来了,匆匆跑进去给阿簌送信。
等着林嘉钰进来时,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接着便是瞧见阿簌候在廊下等着她。
如今的阿簌一如既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庄妃娘娘请回吧,我们家娘娘正病着了……”
林嘉钰只当她是条爱叫的狗,压根没搭理她,径直走了进去。
等着进去一看,林嘉钰只见海兰珠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因生气喘着粗气,虽说面容憔悴,但眼裏恨不得射出刀子来:“你来做什么?”
林嘉钰道:“我自然是过来看看宸妃娘娘的。”
“将才在廊下,阿簌说宸妃娘娘病了不便见客,我一想这也是应该的,如今宸妃娘娘这身子的确不该见那些外人。”
“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怎么能算客人?”
说着,她更是道:“好些日子不见,宸妃娘娘这身子瞧起来是愈发羸弱,莫不是缺德事儿做的太多,所以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
海兰珠紧紧攥着被子,提防看着她。
自海兰珠上次被她当众狠狠打了一巴掌后,就觉得这人是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旋即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楞在一旁的宫女道:“快请皇上过来。”
林嘉钰道:“我看宸妃娘娘也不必请皇上过来,我说几句话就走。”
“你也别这样一副模样,说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打你……我还觉得臟了我的手,只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你一声,你若对我不仁,我便对你不义。”
“你若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看在你身子骨成这样的份上,我也不会与你太过计较,可若是你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可别怪我不客气,那我就早日送你去见八阿哥好了!”
说完这话,她便是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一套操作是行云流水,简直把苏茉儿看呆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若真要说什么,那就只有解气二字。
既去了关雎宫,林嘉钰势必要再去麟趾宫一趟的。
娜木钟不像海兰珠一样蠢蠢笨笨的,她便是心裏恨毒了林嘉钰与多尔衮,可面上依旧是一片笑意:“……前两日我就听说你要回来,心裏也为你感到高兴。”
“好些日子不见,你瞧着精气神是愈发好了,原先我们还担心你再别院吃不好睡不好,见到你这般,也就能放心了。”
对付娜木钟,自然不能像对海兰珠一样开门见山,毕竟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话。
林嘉钰被请到炕上喝茶后才笑着道:“我知道贵妃娘娘惦记我,所以一过来就给您请安。”
娜木钟只觉得她沈稳大气,愈发难得对付。
寒暄几句话后,她才道:“……你可去瞧过宸妃娘娘了?”
毕竟两人坐在一块,总得找点话题说,她是打算祸水东引的。
不曾想林嘉钰只道:“方才我已经去瞧过宸妃娘娘了,与宸妃娘娘说了几句话,毕竟有些话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兔子就算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我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退让吧?有些话不说明白,其实大家都是有数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娜木钟当即就明白这话中的含义,眼神扫向别处,淡淡道:“你说的是。”
林嘉钰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很快就起身离开。
当然,她一回来不光是敲打这两人这般简单,在关雎宫与麟趾宫都安插了眼线。
海兰珠身边已是一团糟,人好安插进去,但娜木钟身边就像铁桶一般,便是有多尔衮帮忙,她也只安插进去一个小宫女,勉强算是能知道娜木钟的动向。
所以她很快就知道娜木钟在她走后再次咳血,更知道翌日一早娜木钟就带着淑妃匆匆去了关雎宫。
这世上向来没有永恒的朋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因娜木钟与海兰珠皆厌弃林嘉钰,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一大早的,娜木钟又是送补品,又是送安慰,最后更是道:“……你与她一般计较做什么?别说你,昨儿她去了麟趾也是摆了好一通威风。”
“虽说后宫是皇上的后宫,但皇后娘娘护着他,咱们有什么办法?忍忍吧!”
海兰珠一听这话更是气的牙痒痒,没好气道:“我凭什么要让着她?她的九阿哥害死了我的八阿哥,如今还有脸面在我跟前说这些话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恶心我,她就是没安好心!她非要逼死我才甘心,想要我下去陪我的八阿哥,呵,做梦,我偏要让九阿哥与我的八阿哥作伴!”
娜木钟扫了淑妃一眼,淑妃很快就领悟过来,低声道:“你这话当着咱们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外头说,上次九阿哥出事儿,皇上就已经够生气了……我知道你心裏难受,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把自己折损进去吧?”
海兰珠沈默着没有说话,瞧着是心意已决。
淑妃见状,是继续道:“我倒是知道有种慢性毒药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去世……”
三个人凑在屋子裏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殊不知,这一切全在林嘉钰掌控之中。
她原以为海兰珠也是当过母亲的人,又在皇太极跟前再三保证过不会对九阿哥不利,兴许是一时说气话……但她没想到,海兰珠很快就买通了九阿哥身边的嬷嬷,日日在九阿哥所喝的牛乳羹裏头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