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太皇太后
等着林嘉钰走进去时，只见海兰珠死死攥着皇后的手，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来。
便是她从前在皇太极和皇后跟前寻死觅活好几次，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越来越舍不得。
结石散虽无药可医，但若是此时停药，定能多活一段时间。
活着才有希望。
皇后还在柔声劝海兰珠，像哄小孩子似的。
林嘉钰走进去道：“宸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当着姑姑的面又哭了起来？”
皇后不知道方才的话她都已知晓，忍不住替海兰珠打圆场。
哪怕海兰珠已经到了日日靠人参片吊着性命，憔悴不堪的地步，可看到林嘉钰时仍旧是眼中恨意不减，强撑道：“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在害我……”
这些日子她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甚至连陪她一起长大的阿簌都怀疑上了，不仅命人将屋子裏的东西都搬空了，每日所送的汤药吃食是检查了又检查，最后还差两个宫女亲自试毒。
林嘉钰面上含笑，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只觉得她这是自作自受：“宸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海兰珠当即就要冲下床要与林嘉钰算账，只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好好吃东西，浑身上下一点劲都没有，刚下床便跌倒在地上，眼神怨毒看着林嘉钰：“我知道肯定就是你！”
皇后连忙差人将她扶起来，生怕林嘉钰回呛几句。
殊不知林嘉钰如今已是胜利者的姿态，压根不想与她一般见识，轻轻靠近她的耳畔道：“该说的，不该说的，从前我都说过，你做过什么，唯有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是我害得你成这样子吗？不是我，是你自己作茧自缚，如今还能怪得了谁？”
“一命换一命，我能找出九阿哥身边哪裏有不对劲，你却找不出自己身边哪儿不对劲，是你自己技不如人，怎么能怪我……”
她还要再多说几句，谁知道整个人已经被皇后拉开。
皇后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可见着海兰珠整个人浑身发抖，眼眶气的通红，连忙差人扶海兰珠起来，更是转头与林嘉钰道：“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妹，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来人，送庄妃回去！”
林嘉钰很快就被送走了。
饶是皇后陪在海兰珠身边整整一日，又是柔声安慰又是细心呵护，可海兰珠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
她中毒了！
中了无药可解的毒药！
一日日等死的感觉不是个滋味，这种感觉，就好像拿着钝刀子一刀刀朝她身上割肉似的。
不，比钝刀子割肉还难受。
人受伤了还能差太医上药，可她了？所有人等着她送死而已！
海兰珠这辈子从未觉得有这般绝望过，甚至连八阿哥当初夭折时也没这般感受。
皇后便是心疼她但也不能日日夜夜守着她，只能要太医给她开些安气凝神的方子喝喝。
谁知道这药刚灌下去第一口，海兰珠便吐了出来。
药已经灌不下去了。
皇后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叫太医先过来给她扎针。
如此，海兰珠才渐渐昏睡过去。
皇后吩咐关雎宫上下的宫女还好照顾海兰珠，更是留下两个嬷嬷来。
时间一日日过去，海兰珠的身子是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是昏睡着的。
梦裏的她有时候会呢喃喊着皇上，有时候会哭着叫八阿哥……甚至已经来时错将阿簌认成了林嘉钰，抓着她的手有气无力道：“你这个狠毒心肠的女人，你害死了我的八阿哥还不够，还要害死我吗？”
“我，我告诉你，我就算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世人信奉鬼神之说，苏茉儿知晓这话后气的不行，“……她到底要不要脸？明明每次都是她有错在先，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林嘉钰只淡淡道：“那又如何？她活着都不是我的对手，死了还能拿我有办法？”
苏茉儿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海兰珠熬过了除夕，熬到了崇德六年，熬到了自己三十三岁这一年，已是油尽灯枯。
每日她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皇上怎么还没回来。
这是她唯一的牵挂与羁绊。
她知道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爱着她，没有谁像皇太极一样这样对过她。
可她等啊等，等到了中秋节，皇太极还没有回来。
太医与皇后说她气数已尽，皇后不敢耽搁，连连差人与皇太极送信。
可皇太极到底没赶到见海兰珠最后一面。
九月十八日这一天，海兰珠病故于关雎宫，直至咽气最后一刻，她还在问皇上为何还没回来，手上还捏着皇太极第一次见她时送给她的玉佩……
林嘉钰是在睡梦中被苏茉儿叫醒的，“娘娘，您快醒醒，宸妃娘娘没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直到海兰珠临死之前也是半分悔悟之心都没有，林嘉钰觉得她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但不管怎么说海兰珠都是她的姐姐，是东宫大福晋，人没了，她还是要过去一趟的。
等林嘉钰穿了衣裳姗姗来迟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到场。
待她一进去，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面上——海兰珠临死之前与不少人都说过，是林嘉钰害死她的。
这种事真真假假，又有谁知道了？
皇后与娜木钟坐在炕上，跪在下首的淑妃哭的伤心极了，嘴裏更是喃喃道：“我可怜的宸妃姐姐，你怎么不再等一等啊，你念着皇上这么些天，皇上就快回来了啊！”
皇后面上的悲戚之意是真的。
娜木钟面上神色淡淡，显然不愿意再坐样子。
皇太极还没回来，她做样子给谁看？
倒是林嘉钰一进来，她的眼神就落在林嘉钰面上，旁人不相信林嘉钰害死了海兰珠，但她与淑妃却是相信的：“庄妃过来了？”
林嘉钰毫不避忌看着她道：“是，这两日有些不舒服，所以来得晚了。”
后宫中的女人都是聪明的，知道海兰珠命不久矣，皇太极回来后定是勃然大怒，故而一日日直往关雎宫凑，想要尽尽最后的心意，等着皇太极回来后也好交代。
就连身为贵妃的娜木钟都每日前来坐坐，唯独林嘉钰一人没有过来。
她懒得装样子。
如今她走到皇后身边劝慰道：“姑姑莫要伤心，人死不能覆生，宸妃娘娘如今也算是解脱了，以后不必再受罪……”
皇后只默默掉眼泪：“当初我可是答应过你们哥哥会好好照顾她的。”
“您做的已经够好了。”林嘉钰柔声道：“哥哥早些日子就知道她病重的消息，定不会怪您的。”
皇后只长长嘆了口气。
下首的淑妃还在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海兰珠感情极好，其实也就皇太极临走之前见她与海兰珠勉强能聊上几句，吩咐她闲来无事多去陪陪海兰珠，所以她就没事儿时经常往关雎宫跑而已。
有宫女前来请示皇后该怎么办，皇后只吩咐说先将关雎宫上下挂上白绫，剩下的事儿等皇太极回来再拿主意。
不得不说皇太极对海兰珠的确是真爱，自从他一接到海兰珠病重的消息，就放下手头上所有事，略交代几句就翻身上马匆匆赶回盛京。
这一路上风吹雨淋也好，日头暴晒也好，皇太极都没有停歇，甚至到了夜裏也是急匆匆赶路，片刻都未阖眼，只为见海兰珠最后一眼。
只可惜，他还是错过了。
最最可惜的是皇太极在大半个时辰之后匆匆赶了回来，人还没进来，就高声喊道：“兰儿，兰儿，朕回来了！”
听见皇太极的声音，一屋子女眷小下去的哭声又高昂起来，就连娜木钟也装模作样拿帕子沾了沾眼角。
林嘉钰还是没有反应。
她装都懒得装。
皇太极大步流星进来时只瞧见海兰珠那具尚带余温的尸首，耳畔萦绕着女人高高低低的哭声，当即差点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皇太极死死将海兰珠抱在怀裏，低声道：“兰儿，你睁开眼看看朕，朕回来了！”
无人应答。
铁血汉子皇太极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不眠不休，舟车劳顿好几日，皇太极双眼猩红，因缺水嘴唇干涸，哪裏还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影子？
皇后见状上前劝道：“皇上节哀，海兰珠去了也是一种解脱，她活着也是受罪……”
皇太极握住海兰珠的手，扫眼看向皇后，扬声道：“朕临走之前你不是答应朕会好好照顾她的吗？如今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吗？”
“你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为何不早些送信给朕，让朕居然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最爱的女人是海兰珠，最敬的女人却是皇后，不管如何偏心，可明面上却给足了皇后敬重。
这话说的皇后都微微一楞。
林嘉钰上前道：“皇上这话说的就冤枉姑姑了，宸妃娘娘的病来势汹汹，十日前开始突然恶化，吃不下东西说不出话来，姑姑一知道此事就连连差人送信给您，恰又逢天气大旱，马匹无水可饮，活活渴死了马匹，所以这才耽搁下来。”
“姑姑对宸妃娘娘如何，想必您心裏有数，您就算不相信姑姑，大可以问问关雎宫上下之人……”
这是一点面子都没给皇太极。
皇后深知皇太极此时已是伤心欲绝，生怕皇太极迁怒于林嘉钰，忙道：“好了，玉儿，说这些做什么？”
说着，她看向皇太极道：“皇上，当务之急是处理海兰珠的后事才是……”
在皇太极这儿，所有的事儿都及不上海兰珠重要，他眼中含泪吩咐下去封海兰珠为“敏惠恭和元妃”，丧礼比肩着故去的阿巴亥来，更是下令将海兰珠下葬于历代大汗之妻所在的清昭陵。
这话说的皇后脸色不大好看。
海兰珠葬于清昭陵，那到时候她又葬在哪裏？皇太极这明明白白将海兰珠当原配妻子一般对待的。
林嘉钰也楞住了，只觉得皇太极真真是恋爱脑，可以说海兰珠之死变成了国丧。
皇后原想劝些什么的，但想了想，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怕皇太极以为她是容不下海兰珠。
林嘉钰知晓皇后对皇太极的心意，知道她心裏难受，便道：“姑姑，我陪着你回去吧。”
若换成平日裏，皇后定不答应。
但今日，她只疲乏点点头称好。
与其说是林嘉钰陪着皇后，不如说像是两人静默相对，一开始她也是安慰了皇后几句，见皇后心裏意兴阑珊，便光陪她坐着而已，姑侄两个谁都没讲话。
此时此刻的皇太极仍抱着海兰珠的尸首不肯撒手，一旁的宫女嬷嬷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将尸首从皇太极的手上抢过来。
就在这时，有宫女上前与皇太极通传说是淑妃娘娘求见。
皇太极像没听见似的。
如今他的眼裏心裏只有他的兰儿。
可淑妃未经他的许可还是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跪地道：“还请皇上莫要伤心，您离开盛京之前吩咐我好好照顾宸妃娘娘，我闲来无事时就去陪着娴妃娘娘说话，这些日子更是与宸妃娘娘关系要好。”
“在宸妃娘娘临终之前曾与我说过，她怕自己等不到皇上您，所以专程叮嘱我劝您几句的。”
“她知道您会伤心欲绝，还请您莫要难过，就算是为了她也要振作下去，更说不管到了何时她心裏眼裏都只有您一个人，这辈子是，下一辈子也是。”
皇太极没有接话，眼泪却是掉的愈发厉害。
淑妃只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海兰珠在皇太极心中的分量，见状踟蹰片刻，低声道：“只是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皇太极扫眼看向她道：“可是兰儿要你转告我的？有话你直说便是了。”
淑妃斟酌道：“您可还记得宸妃娘娘先前与您说的结石散？她说从前与您提过的，还说她肯定是中了结食散的毒，还说请皇上一定要替她报仇，不然她到了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的。”
“她还说这毒肯定是庄妃所下，庄妃自己都亲口与她承认过的……”
“你可有证据？”皇太极自然记得结食散这回事，但他并非蠢笨之人，道：“还是说这话是你自己杜撰的？不是你们说庄妃要害兰儿，这事儿就是庄妃所为。”
淑妃摇摇头：“我没有证据，可我手上却是有一封宸妃娘娘临终前留下来的信，宸妃娘娘说您看了这信就什么都懂了。”
说着，她便小心翼翼将信拿出来，递给皇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