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自是认识海兰珠字迹的,一看便知道这是海兰珠亲笔所书,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跪地的淑妃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冷笑来,想着待会儿怕是有场腥风血雨的。
海兰珠虽不聪明,但却是恨毒了林嘉钰母子,在她与娜木钟的授意下,临终留下这样一封书信。
信上写了林嘉钰回宫之后与她说的那些话,写了她是如何替八阿哥报仇,无意中得到结食散,所以在九阿哥吃食中下了这种毒药,又写了林嘉钰后来与她说的那些话……甚至还说林嘉钰当着皇后的面与她耳语,说不准这事儿皇后也知道。
到了最后她更是再次强调请皇上帮她报仇,最后更是留下一行字——此生此世,无缘再会,唯愿来生,夫妻相伴。
这是他们私下曾说过许多次的一件事。
他虽宠海兰珠,可说白了,海兰珠只是他身边的一个侧福晋而已,算不得他的结发妻子。
海兰珠每每说起这件事便惋惜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早生十来年。
有的时候到了两人欢好后,海兰珠会躺在他的胸前说若有来生,她宁愿他们当一对平凡的夫妻,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便是吃糠咽菜,她也是心满意足。
皇太极的眼泪落得愈发厉害。
一个人的字迹可以模仿,但两人间的情趣之事,他相信旁人不会知道,如今握着这封信的手直颤。
淑妃跪在下首,知道事情已成,是狂喜不已,更是听见皇太极低声道:“兰儿,是朕对不住你,若朕一开始相信你说的话,你只怕还能多陪朕一些日子。”
“如今你撒手人寰,怎么舍得留下朕一个人……”
“你放心,谁害死了你,朕就要谁替你偿命!”
他小心翼翼将信收起来,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宫女、嬷嬷这才有机会上前擦拭海兰珠的身子,料理接下来的事情。
清宁宫的林嘉钰是浑然不知,坐在清宁宫的炕上直打瞌睡。
当她听见有宫女通传说皇太极来了,却是突然惊醒。
这个时候的皇太极应该抱着海兰珠的尸体魂不守舍,生不如死才是,这时候过来……只怕没有好事。
她与皇后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有不安之色。
皇太极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一进来便率先发问:“你到底对兰儿做了些什么?”
林嘉钰心裏咯噔一声,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可就像海兰珠没有亲口承认谋害九阿哥一样,她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将事情和盘托出,只请安道:“皇上在说什么,我实在不懂……”
谁知道下一刻皇太极却是拔出挂在腰间的佩剑,直直指向林嘉钰:“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兰儿在信中都与朕说了,是她想要害死九阿哥,所以你才要报仇是不是?”
“朕便要你给兰儿陪葬!”
“在朕心裏,十个你和九阿哥都及不上一个兰儿!”
眼瞅着皇太极当真有杀了林嘉钰之意,皇后吓得不行,连忙挡在林嘉钰跟前道:“皇上,您这又是做什么?莫不是听信了有些人的谗言,如今过来拿玉儿撒气?”
“海兰珠没了,关玉儿什么事?若海兰珠真的中毒了,为何太医诊不出来?”
“便是皇上不相信太医,这宫外请来名医无数,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整出海兰珠的病癥吗?”
“还是说皇上根本不在意事情的真相,只是想要玉儿给海兰珠陪葬而已?”
“您就算不在意玉儿,难道也不在意雅图他们?”
皇太极气的浑身发抖,连带着握在手中的剑也微微发颤,更是从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皇后:“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一心维护的好侄女!难道到了这个时候兰儿还会撒谎不成?”
皇后一目十行看了下来,虽脸色渐暗,却强撑着道:“皇上又如何知道这封信上所言皆是真相?大家都知道海兰珠在世时便觉得是九阿哥克死了八阿哥,从前更是处处看玉儿不顺眼。”
“若我是她,兴许临死之前留下这样一封书信,无凭无据的,难道皇上就能治我的罪吗?”
说着,她更是难得强硬起来:“捉贼拿赃,凡事都要讲究个证据,更何况这样一项莫须有的罪名,换我我也不认。”
“这封信,我也看明白了,既然海兰珠说中了结食散之毒肺腑皆被堵塞,不如请仵作开膛破肚,岂不是知道清楚?”
皇太极愈发生气:“如何能这般?这不是要兰儿死无全尸吗?”
这可是要了他的命,他只怕宁愿有人现在对自己开膛破肚,也不会让海兰珠遭受这般羞辱。
皇后别过眼去,懒得再看他一眼,眼泪更是缓缓落下:“皇上可是觉得我在胡搅蛮缠?如今胡搅蛮缠的不知道是谁,皇上若真要杀了玉儿给海兰珠赔罪,不如先将我杀了吧。“
“就算您不在意我们姑侄的死活,可是您也得掂量掂量科尔沁草原和吴克善会不会善罢甘休。”
皇太极没有罢休的意思。
皇后更如同母鸡护小鸡一样,死死将林嘉钰护在身后。
说实在的,从前林嘉钰的确对皇后有些怨言,只觉得她将皇太极与科尔沁草原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可如今她发现皇后将她看的也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啊!
到了最后,皇太极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将手中佩剑丢在地下,愤然转身离去,临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话——来人,将庄妃软禁起来,没有朕的吩咐,这辈子都不得再踏出永福宫一步!
皇太极是真的忌惮吴克善与科尔沁草原吗?
不见得,相较于他们,显然皇太极更忌惮多尔衮!
皇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正欲转身再叮嘱林嘉钰几句,谁知道就已有人上前要将林嘉钰带走。
林嘉钰便是只动动脚趾头就知道这事儿是娜木钟在背后捣鬼,依照海兰珠的智商,如何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她只觉得娜木钟果然棘手,不过如今这下场比她预想中好多了,被嬷嬷带走之前还不忘道:“姑姑莫要担心,替我照顾好几个孩子。”
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她怕雅图她们四个受到迁怒。
这次的软禁虽在永福宫,但皇太极却下令任何人不得随身伺候,包括苏茉儿。
甚至等着林嘉钰一被关进去,皇太极就下令用铁水将永福宫的各个出入口封死,只开了个小小的窗子方便送饭。
苏茉儿带着雅图等人哭成了个泪人儿,可林嘉钰坐在炕上听见院门被铁水浇上去发出的嗞嗞声,心裏异常平静。
这点坎坷对她来说又算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过的是平静且无聊,皇太极处理完海兰珠的丧事后又匆匆出征,后宫之中又变成了皇后的主场,日日往永福宫裏送些新鲜的蔬菜瓜果,有的时候苏茉儿还会带着雅图等人在小窗口陪着林嘉钰说说话,甚至林嘉钰还能隔着小窗子与雅图等人下五子棋……
娜木钟自是十分不悦,她原以为林嘉钰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如今过的是悠哉乐哉!
可她也无暇顾及太多,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肚子裏未出世孩子身上。
到了崇德七年,刚过了元宵节,娜木钟就平安生下十一阿哥。
没过几日,盛京就收到前线传来一个好消息——大清攻下松山,洪承畴被俘,祖大寿被困于锦州城内。
这两人乃是大明猛将,就连多铎都在这两人手下吃过败仗,八旗子弟更因这两人死伤无数。
如今可想而知八旗上下应该是士气大振。
苏茉儿将这消息告诉林嘉钰时,面上挡不住的高兴之色:“……洪承畴是被十四贝勒活捉的,如今已经在被押回盛京的路上了,倒是那祖大寿还带着锦州百姓躲在城内,但我听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城内已没粮草,他们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
说起这个祖大寿,就连不懂朝政的苏茉儿都觉得来气。
林嘉钰更是听多尔衮提起过祖大寿的,这人狡黠得很,早在十一年前曾为大局出发假意归顺大清,最后更是与皇太极说妻儿家眷都留在大明,想将他们都接到盛京来。
禀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念头,皇太极欣然应允。
谁知道祖大寿却是一去不覆返,率大明将士誓死抵抗,更是站在城门之上对皇太极破口大骂。
皇太极那才知道从前祖大寿杀了宁死不降的何可纲不过缓兵之计,两人知道难以抵抗清军,所以就自导自演这样一出戏来,让皇太极以为祖大寿早生投降之心,实则只是为了保住剩下的大明将士。
当年因为这事儿,八旗上下是议论纷纷,就连当时尚在世的努尔哈赤也是一肚子不痛快。
可想而知皇太极有多恨祖大寿。
苏茉儿更道:“……我还听皇后娘娘说皇上身子也大不如从前,如今也在回盛京的路上,倒是十四贝勒还留在锦州城外,打算等着将祖大寿活捉回盛京。”
“您暂且再等一等,等着十四贝勒回来就好了。”
其实林嘉钰早就收到多尔衮的来信,信中的多尔衮先是表明思念之情,更道如今永福宫上下都被他的人守着,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最后更是说要她安心在永福宫住着,安心等他回来。
得多尔衮如此说,林嘉钰心裏踏实得很,笑着道:“先前刚被软禁起来时还觉得有些不习惯,觉得永福宫上下空荡荡的,平日裏连个响动都没有,如今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对了,麟趾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苏茉儿提起这事儿就气的牙痒痒:“我听人说八旗上下都传遍了,说刚出生的十一阿哥是个福星,他刚出生,咱们就打了胜仗,活捉了洪承畴……尚在路上的皇上也派人送了一块玉佩回来,给这孩子取名博穆博果尔。”
博穆博果尔?
林嘉钰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皇太极最后一个儿子,虽说皇帝重长子,百姓疼幺儿,但皇上也是寻常人,对幼儿总会格外宽容。
她想也不想就能猜到皇太后会很喜欢十一阿哥,更知道娜木钟会愈发变本加厉。
很快皇太极就回宫了,自海兰珠去世后,他来后宫的次数就少多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去后宫坐坐而已。
瞧见刚出生不久的十一阿哥,许久面上没有过笑意的皇太极难得露出笑颜:“……这孩子长得真好,瞧这浓眉大眼的,长得了定是个聪明好看的。”
淑妃扫了眼娜木钟,笑着接话道:“我觉得他长得像皇上,长大了也定会像皇上一样成个人人称讚的大英雄。”
皇太极面上笑意更甚。
只是他到底没有在后宫呆太久,就前去书房处理政务,如今大清可谓是屡战屡胜,但攻城容易守城难,皇太极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当务之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劝降洪承畴。
对于大明将士,大清上下有人说招抚为主,有人说顺着昌逆者亡,若是不听话直接砍了脑袋。
皇太极身为大清皇上,自然不同意后者,要想大清长盛不衰,立足于百姓之中,只靠武力肯定是不行的,如今老百姓对大明是怨声载道,他觉得这对大清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再加上洪承畴在大明将士中颇有威信,所以他打算招抚洪承畴。
活捉洪承畴当日,大贝勒代善等人就已亲自出面招抚他。
谁知洪承畴却是个犟骨头,油盐不进,不管谁怎么说他都只有一句话——要杀便杀,想要我降了你们大清,呸,做梦!
他更是狠狠啐了代善一脸唾沫,也幸好代善脾气好,要是换成了阿济格等人啊,只怕早就掏出剑就直接将他砍了。
洪承畴很快就被关押在盛京牢房裏,他被关押的第一日,皇太极就亲自过去了一趟,想走的是礼贤下士的路子,谁知道不管皇太极怎么说,洪承畴也只有一句话——要杀便杀,我不会投降的!
皇太极没法子,只能先离开。
有大臣想着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毛遂自荐,可去了十来个人,也没能劝服洪承畴,反倒被洪承畴大骂而归。
不仅如此,洪承畴甚至开始绝食,日日不吃不喝,想要饿死自己。
皇太极十分头疼。
好在很快锦州城那边传来好消息,城内粮尽弹绝,野草,树皮都被老百姓吃完,甚至已出现人吃人的情况,祖大寿没有办法,只能含泪投降。
多尔衮风头愈盛。
皇太极高兴的同时也有几分忌惮,更是与群臣放出话来,若谁能劝降洪承畴则有重赏。
无人应答。
皇太极则派出心腹之臣吏部尚书范文程前去,也是无功而返。
因为这事儿,皇太极头发都急白了不少。
这事儿苏茉儿当成笑话说给了林嘉钰听,甭管明面上如何,私下她可是恨毒了皇太极,如今更像是看笑话似的:“……皇上从前就说过后宫不得干政,如今竟拿这事儿问起贵妃娘娘的意思来,贵妃娘娘立功心切,举荐了两个人,谁知道这两人也是无功而返!”
林嘉钰倒是生出一个主意来。
她想要试试。
哪怕苏茉儿没与她说过,但她也知道皇太极的态度坚决,只要皇太极活着一日,就绝不会放她出来。
斟酌片刻,林嘉钰便要苏茉儿转告皇后,“……你与姑姑说一声,说我愿意试一试,嗯,让我想想,只怕皇上不会轻易松口,那你就与姑姑说我愿以性命相博,若是洪承畴还是不愿投降,我这脑袋就不要了。”
“若是洪承畴愿意降清,那就要皇上还我自由之身,这门生意,皇上怎么算都不亏的。”
苏茉儿吓了一跳,忙道:“娘娘您这是疯了吗?”
她自然不答应,更是主动与皇后告状,如她所料,皇后也不答应,说林嘉钰这是疯了。
殊不知娜木钟已在清宁宫安插眼线,知晓这事儿是笑的合不拢嘴,只觉得她这边正打着瞌睡,不知如何是好时,林嘉钰就把枕头递了过来——这是林嘉钰自个儿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要找死,可不能怪她!
皇后不会将这事儿与皇太极说,但淑妃会。
因淑妃在海兰珠弥留之际日日陪着的缘故,皇太极这些日子很愿意给淑妃些颜面,闲来无事时就会去她那裏坐坐。
这一日淑妃见着皇太极依旧是愁眉苦脸,猜到他是为了洪承畴一事烦心,柔声道:“……皇上可还是在为洪承畴一事烦心?如今我倒是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想说来给皇上听听。”
她便将林嘉钰要苏茉儿转告给皇后的话到了出来,见皇太极脸色晦暗不明,小心翼翼道:“……我想着庄妃娘娘向来足智多谋,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是心裏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如今没有别的法子,死马也只能当成活马医了,我觉得皇上可以试试看,兴许成了也说不准。”
皇太极还是没有接话,下意识觉得林嘉钰在瞎胡闹,若换成旁人,他肯定就拒绝了,但换成林嘉钰……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他虽留下林嘉钰的命,但午夜梦回时常瞧见海兰珠,海兰珠哭着问他为何不替自己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