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别的消息。”
建隆帝咂摸着这四个字,蓦就笑出了声。
小黄门在一旁窥着圣人脸色,谄笑附和:“郡主也是被逼得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陛下别忘心裏去,小心气坏了身子。”
建隆帝摇摇头:“太医那头怎么说?”
小黄门来了精神:“太医说了,娘娘约莫再有半月就要临盆了。”
“好,”建隆帝稍稍展颜,“一切以她身子为重。”
小黄门谨慎点点头,随即又犹豫:“可娘娘生产到底是大事,此事怕是再难掩瞒下去了。”
“那就不瞒了。”
建隆帝忽而一哂,他手下这些人,一个两个又非草包,早就瞒不住了。
他当日既然敢与洛嘉把话说开,坦诚贺云铮的身世,就不怕她洩露。
说破天,不经过他亲口宣令,旁人口口相传的再是真相,也是假象。
距离德妃生产只有半月了,就快到时候了。
洛嘉只知他没开诚布公贺云铮的身份,却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做。
也不知等到他的亲子昭告天下时,她可否会觉得她自己可笑?
小黄门连忙谨慎颔首,又稍稍犹豫,不知该不该提醒建隆帝,此事除了不必再隐瞒以外,可要单独告知下贺云铮……
他还未想好,殿外贺云铮已然前来应召。
小黄门暗暗诧异看了眼建隆帝,才反应,他们的圣人心思细腻,怎会由着自己想到了,他却无动于衷呢?
他早提前宣了贺云铮进宫了!
果不其然,小黄门静静屏退一旁,便听建隆帝允人进殿后,三言两语便提到了洛嘉这趟的要求:
“云铮可能猜测,永嘉郡主所谓的秘密……是何啊?”
小黄门深吸口气——
贺云铮如何猜不到,贺云铮先前都直接询问耶律衍的审问结果了,对方分明已对他的身份有所揣测,陛下还这么问?
是离间,是试探,亦是敲打啊……
贺云铮笔直跪在阶前,缓缓抬起眼。
青筋隐在额角,如同进拢在身侧的手臂一样,刻板得不出一丝疏漏。
收敛自己的情绪,是他在军中、在沙场上学到的诸多本事之一。
半晌,贺云铮漠然垂下眼眸:“不知。”
建隆帝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又想起几日前这小子先斩后奏一回,忽而觉得自己不该心软。
玉不琢,不成器。
“既然如此,就暂且顺了她的意吧,你从殿前司调拨些人过去亲自守着,直到晋王之乱平定。”
贺云铮的额角终是没忍住跳了跳,脱口而出:“微臣与郡主关系并不融洽!”
“朕知你与她有旧结,但如今你已不是当初的小小侍从,她亦不是背有靠山的郡主,”
建隆帝坐正了身子,甚至微微向前倾身,照拂般启发阶下晚辈,
“她若是你的一道坎,你便该跨过去。”
贺云铮面色冷凝至极,明白这次不单是试探,而是定论。
而轮到郡主府的时候,洛嘉同样面色一滞:“你说来得是谁?”
“回郡主,是……贺云铮。”刘召亦觉得十分覆杂,声音较之平常都低了三分。
洛嘉本要出去给这群禁军甩脸色的,此刻脚步生生停驻在院中,眉头蹙紧:“怎会是他来?”
哪怕圣人不肯放虞焕之,也不至于在禁军那么多人裏单单挑中贺云铮吧?
反而更像是……更像是应对她那句威慑,建隆帝直接将人掉到她身边,以示他的不在乎,以示对她的讥讽!
刘召自然答不上来,只好低声建议:“若是郡主不愿相见,那便借口身子不适,由老奴出面吧?”
洛嘉眼中一晃而过迟疑,想了许久都没想好该如何处之,只好暂且点点头:“辛苦刘叔。”
刘召摇摇头,郡主落到如今两难局面,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这群奴仆拖了后腿。
她心底裏软着呢,远没有表面露出来的那般无畏无情。
洛嘉没有细想旁人会如何看待眼前局势,她坐回屋中,思绪渐渐飞散——
若说去年春末,她单方面得知贺云铮要离开的消息,心底还攒着口不服气,前些天,她亲手将他推进那个雪夜,则是将二人之间的微末羁绊主动又彻底斩绝。
洛嘉目光横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桃花树,她都记不清是从何时起,她忙碌于查正京中这些秘密,疏于打理自身,也懒得吩咐粗使来她院中照顾,故而刚种下去的桃花枝头被厚雪积压,才盛放过一载,或许今年开春,它就会死得开不出花了。
她不确定,贺云铮如今前来,是单纯应旨,还是……心怀恶意?
虽说她潜意识裏觉得贺云铮不是这种人,但时过境迁,他的处境与自己几乎颠倒过来,性格大变也并非不可能。
洛嘉嘴唇深深抿紧,若真是为此,她的处境反而更危急不少。
到头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她不后悔,因为当时情况紧迫,她别无他法逃出秦恒的掌控,她不能真遂了建隆帝的意做个叛党!
要逃出生天,为此可以牺牲任何……不在乎她的人。
任何人。
第一日,贺云铮亲自带领禁军前来布置好防备,当天忙完便走了,往后几日都是偶尔来一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连给诸多有心人窥探的余地都不留。
直到几日后,贺云铮照例前来,又转瞬要离开时,忽而一阵鸣佩声从干雪簌簌的院落中传来。
他的脚步下意识停驻了片刻,也就是这一会儿,多日不曾照面的女郎在银装素裹中踏入连廊。
贺云铮辨不清她今日是盛装打扮了,还是仅仅只是日常随性搭了套衣裳,宝蓝色的袄裙被一袭银狐大氅遮蔽,偶露出一撇明亮的蓝色,在白茫茫的背景中分外惹眼。
但衣裳再华贵,也比不上京中人公认得她的容貌,眉如远黛,目若秋水。
贺云铮眼神猛得一颤,意识到自己的视线险些收不回的当下,立刻转过身打算离开。
可随即身后却传来其他男子的声音:
“也不剩多长时间了,郡主当真不考虑一下在下的提议吗?”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总会引人留意,贺云铮本要迈出去的步子便这么停在了原处,目光霎时扫向当值的禁军们:
谁准随便放人进来还不通报的!?
禁军们卡在这不上不下的檔口,有口难言,只得暂且垂着头闷声挨眼刀子。
贺云铮冷冷朝着从洛嘉身后跟出来的男子看去——
嗤,他道是谁,当年曾冒着大雨,来给郡主献画的范咏谦。
洛嘉也似乎才註意到贺云铮竟来了院中,本欲说什么的神色一顿,眼睁睁看着贺云铮朝她二人走过来,目如鹰隼地拱手行了个礼:“见过郡主,范舍人。”
范咏谦被忽而靠近的高大青年吓了一跳,刚打算破口大骂几句,瞧见对方衣着佩刀,立刻意识到此人身份不凡,熊心豹子胆顿时收敛——
可随即再仔细瞧了几眼对方面旁听,讶然直呼:“你、你不是郡主的马奴吗?”
一声尖叫,无情戳破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回忆!
范咏谦如今作了中书省的舍人,成日埋头在卷牍案宗裏,上朝也轮不到他,故而哪怕略有耳闻京中近来出了个风头正劲儿的少年武将,名为贺云铮,也没将其与一年多前曾见过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怎记得的小马奴联系到一块。
可如今一嗓子吼出来,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当夜郡主睨着他献上的那副洛神赋,转头叫念的那个小马奴,是,是叫什么云铮来着……?!
院中其余禁军各个谨慎着呼吸,垂着眼眸不敢去看他们指挥的反应。
这些日子下来,众人也都将二人往事探听个七七八八了,那些风月旧事虽不得细节,但毕竟也曾传扬得轰轰烈烈过——
真要追溯,去年这会儿,他们指挥还被郡主下令在临江楼前面挨过几板子呢!
既然如今分道扬镳,不论从何处想,都是郡主做了对不起他们贺指挥的事……吧?
今日这中书舍人将窗户纸这么一捅,啧!
还是洛嘉最先反应过来,她似乎迟疑了片刻,随即以一贯轻描淡写的语气圆过场面:“往事不必再提,你所言我心中有数,今日便暂且到这裏吧。”
范咏谦涨红了脸,也知道场合不宜了,不得不顺了洛嘉的意思。
奈何他人刚要走,一条结实的臂膀拦住了半条过道。
气氛瞬间凝滞,比范咏谦更快看过去的,是洛嘉。
她目光沈沈对向绷着面容的贺云铮:“贺指挥何意?”
贺指挥。
贺云铮静默许久,冷冷开口:“郡主如今处境危险,放任外人进府本原是下官失职,还请范舍人将刚刚与郡主商议的事情,如数告知。”
“你!”
范咏谦瞠目结舌,但对着钢板似的年轻武将,一个你字,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只得无助地望向洛嘉,再支支吾吾道:“我与郡主之事,何必告诉你?”
这一眼又点燃了暗处无名的火,刺得心口沸腾。
“范舍人不必看郡主,还请坦言!”
贺云铮的声音比刚刚更冷硬了几分,离他最近的禁军甚至都下意识握紧了腰侧的长刀。
还是洛嘉轻笑一声,再度打破僵局,意味深长地质问贺云铮:“贺指挥隔了这么久才来担心我的动作,也不怕疏漏了什么,无法向圣人交差吗?”
她毫无悔改,似乎还是那句话,只要她一日是郡主,只要建隆帝一日没有判处她死刑,她就一日这么高高在上,谁都不能辱没她。
她的骨子裏,还是浸透了冰寒的攻击性。
贺云铮目光猛得压沈,死死盯住对方面容——
这是他回京以来,二人头一次直接对视,却仿佛彼此都恨不得将彼此吞之入腹!
半晌,贺云铮挪开目光,对准范咏谦:“郡主多虑,我只会肃清不怀好意靠近您的人,对您不会有任何不敬。”
洛嘉抿紧了嘴唇,还未说话,贺云铮往后退开两步:“范舍人,还请去到殿前司喝口热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