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咏谦欲哭无泪!
直到乌泱泱的人群离开郡主府,洛嘉才猛然长舒了口气,捂上胸膛中跳跃不止的心臟。
……如今倒真是越发会唬人了。
刘召不安上前:“郡主,范舍人今日被请去殿前司,动静闹得不小,唯恐日后更难有人敢与您接触了。”
洛嘉回到屋中,捧起热茶轻轻攥紧:“无妨。”
她在京中虽然还有其他人手,但对于解放虞焕之一事上,鲜少有人能直接撼动建隆帝的想法。
建隆帝挫败了晋王一脉,却不比晋王好对付,为今之计,圣人面前最红的红人,或许只有贺云铮。
她就是想赌一赌,贺云铮对她,究竟还留几分情面,究竟……还有没有旧情。
贺云铮却没有“屈尊降贵”亲自问询范咏谦。
对一位中书舍人,原本就不能轻易动用刑罚,故而他所言的去喝杯茶,确是只单纯喝口茶,“顺便”询问询问范咏谦今日去郡主府所谓何事。
贺云铮又想到,事后禁军私下与他汇报,不是他们看守不严,而是郡主今日巧碰见了范咏谦来访,故而亲自开了口,允他进府相谈。
洛嘉如今不是罪人,禁军前来也并非为了监守她,故而她的喜怒自由全由她自己说了算,他们怎敢阻拦?
况且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着换班之后与贺云铮汇报一声即可,谁知……谁知贺云铮今日恰好撞上,反应还这么大!
反应这么大,贺云铮咂摸着这五个字许久未语。
手下刚后悔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贺云铮才开口:
“剩下的你们好好审,若无大事便不必禀报了。”
随即,他似乎毫不迟疑地转身便走。
其余人有的刚赶过来,闻言瞠目:“指挥……他还真走了?”
“那不然呢?咱们指挥公务繁忙,区区一个中书舍人,一个郡主,本就不该他亲自审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么一来,是不是就代表……他们指挥对郡主,一点儿旧情都没了,一点儿都不在意了?
好事啊!
指挥不耽于这些旧事,不和郡主掺和,才能带着他等弟兄们一道拼搏事业,步步高升可是?
话是这么说的,京中也确实繁忙了起来。
不久之后的除夕值守是一回事,更多则是北边的探子传来消息,通报晋王果然如洛嘉透露,于汾州附近屯兵驻地。大理国内亦矛盾重重,随时可能爆发内乱。
京中各处表面不显,实则关系到用兵的各处,全都绷成了一根欲断的弦!
在这种情况下,想将虞焕之等人释放出来,机会更加渺茫。
另一边,贺云铮也自那天后,被迫一头扎进繁忙公务中,接连好些日子连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如今的处境,在旁人看来都十分可惜,因为哪怕他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那些军功也足够他身居高位。
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贺云铮却不以为意,相反,他对如今的职位很满意。
“回禀副指挥,春狩当日,禁军以及各处人员调动都在此了。”手下书吏将卷宗递上,谨慎禀报贺云铮。
贺云铮点点头,郑重接过来。
他到底放不下郑叔蘅之死,得到如今的职位后,发现能暗中调差当日之事,贺云铮心满意足得叫齐国公捶胸顿足,长嘆他目光短浅。
或许吧,他从不是真的野心家,他所求的,永远只是护住身边之人,哪怕郑二身死魂消,他也想求个清楚明白,究竟是不是真的与秦恒有关,他又是何时下的手。
眼见贺云铮正打算翻阅卷牍,书吏下意识问了声:“指挥今日还要办公,不去祭拜先祖吗?”
贺云铮一楞,下意识从窗户的缝隙中看到窗外夜色雪景。
他自小便没这习惯,罔提母亲下落不明,父亲更……
但这又不是能拿出来应对的话,贺云铮反应了会儿,忽然拧眉:“今日是冬至了?”
书吏赶忙点头,便见着他们指挥绷着的脸色似乎凝滞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半会儿间没说话。
同一时间,另有禁军匆匆跑进过来,见着他便汇报:“指挥,郡主她出府了!”
“出府就出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书吏随口咧咧,还未说完便被贺云铮打断:“去了哪儿?”
书吏悻悻闭口,前来通报的禁军无奈一眼,小声汇报:“去的是留仙阁。”
京中贵女们自然也有私下玩乐的地方,那留仙阁中自诩文人雅士居多,实则是有诸多青年人报着蔺相如那般心思,去到哄骗这些闺阁贵人的。
贺云铮更知,先前洛嘉计划去往汾州,自己前一日误以为虞焕之谋反,想要告知洛嘉,四处寻不到她的那日,她就是在留仙阁与人欢饮达旦……
而今日,是她生辰。
贺云铮抿紧嘴唇,下颌顺连被绷得锋利,仿佛稍稍动作,就会划破她他这些日子以来,拼命努力维持的镇定克制。
他这反应,让另两人既摸不着头脑,又有一种无从言说的尴尬,杵在原地被迫体察着这位自以为不动声色的年轻上司,此刻却宛如被破了什么大防。
贺云铮突然问道:“那日审问范咏谦,审出什么了?”
禁军猛然想起还有这茬儿,赶忙兢兢业业回他:“范舍人说当真没有别的事,本就是……想约郡主今日出门赏玩的。”
贺云铮一时间没说话,书吏揣摩着神色赶忙低骂:“这种事儿怎么也不尽早通报!”
禁军覆杂无比,但终归不好说,这不是指挥使自己说的,没什么大事不必通报吗……
一个男子约郡主在生辰当日出门,这能算什么大事啊!?
留仙阁中的洛嘉似乎同样不觉事大,她撑着额角,似有几分醉色地坐在阁楼的高臺上,看臺下诗酒附庸,更有英气少年酒酣起舞。
情绪高昂时,她侧过头忍不住轻轻笑出来,随即招招手呼来小厮,颁赐美酒送予楼下。
片刻后,楼下传来高声呼笑,文人含蓄仰首,那些健壮俊朗的少年则直接捧起手掌作喇叭状,高呼郡主遥扣芳辰,生辰吉乐!
其中,不免就有曾见过洛嘉招揽人脉、彼时就动过心思的人。
被洛嘉招揽过得人,但凡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如今也都求仁得仁了,故而今日洛嘉再度出面,自然更叫人心痒难耐。
她今日生辰,特意穿了身漂亮的嫣红大衫,不顾严寒只在外头罩了层轻薄的兔绒披风,如今退去,端坐高阁之上,整个人就像坐落在花苞中的精魅,福泽众生。
几日前,曾为洛嘉入幕之宾的一位中书舍人,曾想在此替郡主置办生辰,然而也不知最后是不是对方退缩了,今日只有郡主一人来此。
旁人曾多揣摩、多忌惮她的身份和野望,也曾因为洛嘉与前郡马、与晋王间微妙的关系而喟嘆,可抛开一切,她光是一张容颜也足够惑人心神。
其实如果真得了她的眼,哪怕她旁的什么都不给,光是春风一度,也是三生有幸……
不多时,便有青年才俊自荐上楼,求见郡主。
洛嘉醉眼迷离地抬眸,似是仔细打量了很久,轻笑着撑起手臂:“你是何人?”
对方心中有几分忐忑,亦有跃跃欲试,跪伏在她身旁,目光真挚:“郡主今日独身前来,小人看不过意,想替您斟酒。”
丝竹管弦在暖阁中来回流转,给对方的声音都加了几分缱绻。
洛嘉怔楞片刻,忽而笑起来,扭头指向暗处——
“你说我独身前来?”
那人此刻才发现,原来阁楼上竟非洛嘉一人!
好几个银甲粼粼的禁军就杵在帘幕后方,直勾勾凝着每个上来的人,而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也都被禁军们听着。
来者喉头滚动几番,看到那些冷硬的禁军,脑袋裏原本想的东西顿时都忘得一干二凈了。
但他确实容颜出色,故而也才会有勇气上楼自荐枕席,这般宛如被欺负了的神色,又给那张脸上增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洛嘉定定看了一眼,忽而就不想再逗弄对方了。
她唇角的笑微微敛起,意味不明地往后仰了仰身坐直:“不是要给我斟酒吗,楞着干嘛?”
来人顿了顿,后知后觉扭过头看向洛嘉——她这是,不计较自己的自不量力了吗?
洛嘉昂了昂下巴,催促他动作快些,丝毫不在意身后那些禁军的脸色变化得很覆杂。
她连连点头,在这般高高在上,却又带着怜爱的目光中,奇异地软化了心防。
有禁军看护算什么,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还不就是些侍卫!他这就斟酒!
琼浆佳酿倾入杯中,洛嘉一饮而尽,清澈的酒水顺着她微扬的唇角流淌下颈脖,没入嫣红的衣襟,直叫人看怔了眼。
洛嘉将杯盏冲他一斜:“我喝完了。”
对方无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怔然看向洛嘉。
洛嘉撑起身站立,她身躯纤秾正宜,在灯光烛火与声色犬马中摇曳向前,艷丽的裙摆覆上男子的膝盖,她俯身捏起对方的下巴:
“你还想要什么呢?”
她眼中的宠溺汹涌得不够真实,仿佛真的说什么都会被满足,不论是想从她这裏获得实打实的好处,还是只是想要一场激烈的欢愉。
谁能不动心?
郡主身边的位置,如今可是空的……她今日再失意落寞,等到了明日,她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永嘉郡主啊!
没等开口,二楼正对着的槅门忽然被从外一把推开。
风雪霎时灌入室内,温柔旖旎的暖意瞬间被冻凝得一尘不剩!
洛嘉的大衫被冷风刮起,冻得下意识一晃,眼看便要摔落在眼前人的怀中,对方一悚,亦作出要迎抱她的回应——
结果结实一脚将人猛蹬了个后仰,眼睁睁看着手脚无力的郡主被人从身后一把捞起。
鳞甲上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意,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冻得洛嘉几乎轻呵出声。
贺云铮紧凝着她雪白纤细的后颈,随即慢慢望向这一室荒唐。
一旁值守的禁军们虽然明知此事与自己无关,自己无权置喙郡主的行为,可终归还是觉得指挥的目光冷嗖嗖的,像夹了冰刀子。
偏偏醉酒的人还无知无畏,软绵绵抱住了那只熟悉且越发结实的臂膀,懵懂又天生勾缠地回眸嗤笑:“让我看看……这是谁?”
贺云铮额角青筋凸起,眼眸裏瞬间蹿火,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视线对上,洛嘉似乎怔了怔,随即心安理得地仰在了他的臂弯间,吃吃伸出手:“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贺指挥吗?”
嘈杂的酒楼内,下头喧嚣惊呼声不止,而此处寂静的落针可闻,贺云铮咬紧牙关。
死死压抑的心臟,被那声“贺指挥”重重踩上一脚,鲜血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