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朦胧之时,他又看见父亲对自己失望的表情,又听见他嘆着气摇着头说:“还是承艺更优秀一些。”
父亲说的没错,他一点都没错,这个叫顾承艺的哥哥,如果不是幼年走失,他将比自己优秀百倍,他才是唯一能让父亲得意的孩子。
而自己,只不过是心怀鬼胎的妾室,为了稳定自己在将军府的地位,所以生出的残次品。
他苦笑了一声,竟有些不知所措。
此番千裏迢迢赶来这裏,为的就是找到这个哥哥。
因母亲告诉他,顾承艺在走失之时,身上带着父亲最为重要的一块兵符。只要找到这块兵符,他便将谋得大事。
他原本早就打算好了,只要找到顾承艺,不管发生什么,先逼着他交出兵符,然后一刀砍下他的首级,让世间从此再无此人。
可真当遇见了,他竟发怵了。
他在他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因此怵了。
文空自知失礼,可又不敢轻易松开他的手腕。他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凈莲师父,因是师父一手将他养大的。
养恩大于生恩。
他被送来青山寺之时,只有两岁,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如何来到这座寺庙,他已一概说不明白。
年幼的记忆早已不覆存在,这些年他只记得与凈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凈莲待他如子,他怎可不敬他如父?
“求顾将军手下留情。”文空声音沈冷,根本不像求人的态度。
而且他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的意思。
顾承松闻得此声,浑身一颤——就连声音,也与父亲的如出一辙。
他低下头,闭上眼逼着自己冷静。
今日,他不可再任性,他要的是那个兵符,而非任何其他。有了兵符,他便能拥有一切,权力地位,女人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想明白了这些,再睁开眼,已经又恢覆成了那个薄情寡义暴戾恣睢的小将军。
“求我手下留情?”
“嗯,求您,他是我的师父,我必须为他求情。若您心中有气未消,可拿我出气。”
“哦?有趣。”顾承松冷笑了一声,微抬下巴,瞇眼看着他,“那你说说,我该怎样拿你出气呢?”
文空垂目,轻声说:“或打或骂,随意,只要……”他收住声,未曾把话说完。
“只要怎样?”他追问道。
沈默半晌,文空回道:“只要留我一条命。”
他知道,山下有人在等他,如果他今日死在这裏,她不知该怎样伤心欲绝。
他承诺过她,与师父道别之后就会去找她,他不可食言。
顾承松听罢哈哈大笑道:“留你一条命?你可真敢说。口口声声为了师父,愿意被我随意处置,说的这样好听,不想实际上竟是个懦夫!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来求我!你在我眼裏不过是一条狗。我为什么要留你性命,莫不是这天下还怕少你一条狗吗!”
他肆意谩骂,为的不过是呈口舌之快。
父亲无数次击碎他的自尊,无数次让他在自我怀疑中痛哭。
他幼时从顾承松这裏受到的痛苦,今日要加倍奉还给他!
他狠狠甩开他的手,手握大刀直指凈莲。
文空心中一惊,扑过去要阻拦,却已被人反绞双手,按着肩膀跪下了。
“求您手下留情!”他抬起头,再一次哀求道。
顾承松歪着脑袋,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卑微的模样,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乖戾的笑。
“你放心,我不杀他。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杀人,杀人很累的,杀多了,也会觉得无趣。”他说着,将刀收回刀鞘。
文空松了一口气。
但谢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顾承松狠狠踹中了心口。
疼痛难耐,却未曾倒下。是有人拉扯着缠绕住他的绳子,逼着他竖着身体。
他被像梅花桩一样踢了百来下,第一口血是什么时候从嘴裏喷出的,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鲜血满地。
他的身子发软得厉害,全靠那根绳子牵扯着。
但还好,承受住了这样的疼痛,救了师父,也留了一口气去见云心,一切都不算太糟糕。
夜幕降临,山岭间传来野兽的低吼。
顾承松终于累了,打了个哈欠,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供他休息。
有人趁机跑到他的身边,在他耳边说:“铃兰姑娘找到了,果然就藏在这座寺庙裏。虽然身受重伤,但好在医治及时,所以没有性命之忧。要不要带她来见您?”
顾承松听罢抬了抬眉,淡淡道:“不着急,她既然受伤了,带来见我又能做什么呢,让她好好养伤吧。”
顿了顿,眼瞥已经奄奄一息的文空,说:“倒是这个和尚,把他带到我的屋子裏去,我有话想与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