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异这才註意到桑枝身后还跟着十数人,服色皆青,高矮胖瘦,形态殊异。
扶海说话还算客气,青衣人却恍若未闻,紧随桑枝,并不答话。
“我说你们清水轩的,出门都把嘴跟耳朵扔家了?听不懂人话吗?”
清水轩,听着耳熟。不知何时听赫连擎提起过,只是当时并未在意。
“你们都回去吧,我同师父在一处,叔父会放心的。”桑枝轻轻摆手,言行自带一股妥帖的贵气,一眼便能看出像谁。
青衣人躬身退去,扶海叉着腰,不屑道:“一帮狗崽子,跑咱家地盘撒野来了。”
常异拉起桑枝冻得通红的双手,想帮他暖一暖。可嘆桑枝正在长个子,连带着手掌也宽厚许多,早已不像从前,可以任由常异握在手心裏了。
桑枝颇不自在地抽出手来,扶海立马打圆场,“这孩子咋还认生呢,进屋说进屋说,小正,再端个炭盆来,给孩子暖和暖和。”
师徒二人进了门,余人都识趣退走,好教他们叙旧。
“我走之后……”见桑枝扭过头去,常异顿了顿,哽咽道:“师父收到二师伯的信,信上说桑枝每日乖乖背书,还跟着郑王府的师父学了拳脚和剑术,连王府侍卫都打不过你。”
“他们让着我,况且,我还是打不过叔父。”
明明是常异丢下了桑枝,此刻却是桑枝像犯了错的孩童,怎么也不肯直视师父。
“你说的叔父,是郑王二公子,赫连霄吗?”
桑枝点了头,常异忽又想起那夜,赫连擎曾提起师兄梁清眠和赫连霄的关系。
当时他认定赫连擎故意气他,并未当真,尤其是看到活蹦乱跳的刘向礼后,
他更确信赫连擎纯粹是在胡扯。
况且方玉亭的信笺中也并未提及此事,那二人兴许是知己情谊。
可眼下,得知桑枝认赫连霄为叔父,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清水轩是……”
“是叔父麾下私兵。”
虽早有准备,常异仍不免一惊,三年过去,靖都风云际会,不知又是谁占了上风。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再问,就见桑枝挤着眉头,气呼呼道:“师父还是顾念他。”
常异被徒弟叫破心事,一时哑口无言。
他猜到赫连擎与赫连霄已然决裂,故而赫连霄的知交奉旨上门斥责,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不绝。就连桑枝前来见他,赫连霄也要派心腹跟随保护。
当年他们兄弟亲近,如今为何分道扬镳,防备至此?
“靖都全城都在传,叔父是皇帝的儿子,皇帝想认回他,将皇位传给他。”桑枝一语道破天机。
桑枝如此直言不讳,常异立即起身开门查看,确认门窗外都无人,这才安下心来,叮嘱道:“小心隔墻有耳。”
桑枝满不在乎,“靖都连三岁小儿都以此为歌谣,走街串巷地唱。”
皇室秘闻,竟闹得人尽皆知,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赫连擎同叔父大吵一架,还动了手,叔父打不过他,我就咬了他。”
桑枝说得轻描淡写,常异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咬了谁?”
“赫连擎。”桑枝红了眼眶,“他活该。”
常异提心吊胆问他:“后来呢?他没怎么你吧?”
本以为师父又在心疼赫连擎,这下桑枝听出话音,原来师父是在担心自己,眉头微微舒展开,别别扭扭答道:“没怎么,我才不怕他。”
常异略微放下心来,如今的赫连擎睚眦必报,凭着那点旧日情谊,难保他不会翻脸为难桑枝。难不成他接桑枝过来,是要以桑枝为质?
“以后少招惹他。”常异加重了语气。
“师父怕他?定是他又欺负师父了!”桑枝极力忍住泪水,胸膛剧烈起伏,“他对师父不好,师父才要离开,才会扔下桑枝,都怪他!”
“不怪他,是师父贪生怕死。”常异垂眸,反覆叮嘱:“千万,千万别再招惹他,更不许同他动手。”
“师父骗人!”桑枝豁然起身,抬起袖口使劲蹭了两下眼睛,激愤道:“早晚有一天,我要狠狠揍他一顿!”
“桑枝!”
“师父既然不要桑枝,就不该管教桑枝!”
常异像被一根冰锥刺了个对穿,瞬间浑身冰凉。
桑枝紧紧抿着嘴唇,狠了狠心,转身跑了出去。
常异双手握着袍子,双眼直直盯着膝盖。
良久,门被重重推开,刮骨切肉一般的嗓音伴着冷风灌入室内,将常异包裹其中,“你就那么怕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