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你若一不留神死在战场上,我可就不能如愿了。”常异脾气一上来,哪肯在口头上饶人。
赫连擎脚步一顿,笑了一下,轻声道:“那不正好,我一死,你就不必绕着靖都走,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去给他磕几个。”
“你……”常异一时语塞,眼看着他大步迈出门去,两扇门开合一通,“哐”一声撞到一处,将风霜隔绝在外。
赫连擎出了门,没走几步便停住,“南线打完了?”
“快了。”罗繁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换洗,下巴上长出了胡茬,袍子上还沾着血迹。
原先煮个茶都要出城打泉水的贵公子,如今顾不上细谨,活得要多糙有多糙。
“你颠颠把小桑枝接来,本是着意讨好,可嘆常先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领你的情啊,心裏又难受了吧?”罗繁走到近前,拍拍他肩膀,打怀裏翻出来个酒囊,“来一口?”
赫连擎看他一眼,很给面子地接过酒囊,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我理亏在先,随他怎么发脾气。”
“行吧,你们两口子掐架,我可不敢管。”罗繁斜倚廊下,仰头喝酒,本想同赫连擎轮着喝,他却怎么也不肯接了。
“你还真就只来一口啊?好吧,我自个儿喝。”罗繁笑着摇摇头。
“宋延的伤如何了?”
“皮外伤,死不了。把心放肚子裏,文央县主是郑王府难得的明白人,她家夫婿定要平安无事,衣锦还乡。我就是豁出命去也得保着他,断不能辜负你拼死给他铺的路。”
罗繁细细打量着赫连擎,见他面色不大好,便想诱他多说几句,散散心绪,“听说你为了做戏,给刘向礼使绊子了?他可是个斯文人,说好了吵两句嘴意思意思,你这算公报私仇吧?当心二公子找你算账。”
“嗯。”赫连擎兴致寥寥,显然不想多说话。
“你同二公子一唱一和的,算是把人都唬住了,等回了靖都怎么办?可别假戏真做啊。”罗繁思虑再三,还是将心底的担忧问出了口。
赫连擎虽佯装战败,却续着头前所向披靡的兵威,眼下南线又大获全胜,仍是个敌逆我顺的局面。
裴符年老,性格暴烈,大半辈子不思钻营。梁臣党派林立,这般忠直之辈,自是哪边都不待见。他们因着连年战败,本意是推裴符来当替罪羊的,熟料老将军横刀跃马,破天荒打了胜仗。若教他再进几步,将来得胜回朝,那还得了?
朝臣掰扯来掰扯去,莫名拧成了一股绳,打定主意先拔去这颗眼中钉,一致请命调他回去。
梁国重文轻武,积弊已深,如今君主式微,调回裴符只是早晚问题。裴符一走,大魏兵锋之下再无阻挡,凯旋之期不远矣。
魏帝多疑,赫连擎和赫连霄假意不合,意在消弭猜忌。
罗繁心知赫连霄光风霁月,赫连擎亦无心权斗。可一旦赫连擎带着满身军功归都,权力自会化作一道漩涡,裹着他们往前走。
届时谁又能保证不会兄弟阋墻,祸起肘腋?
一边是知己,一边是至交,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哪边不是鲜血淋漓?
赫拉擎背靠廊柱,静默不语。
“阿擎,若有朝一日……”
“如何?”二人相知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赫连擎已心领神会。
“俱州是个好去处,我虽为弃臣,却还识字,做个教书先生不成问题。”罗繁翻着眼儿做打算,“常先生看诊,我教书,你嘛……一身蛮力,走镖种田也能糊口。”
静默片刻,赫连擎问他:“军功呢?”
“不要了。”罗繁答得斩钉截铁。
“抱负呢?”
罗繁笑了笑,“那玩意儿我早就不要了,家裏的门楣教弟弟妹妹去撑,我早就倦了,余生有书为伴,足矣。”
赫连擎夺过他手中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双眸被酒气熏得亮如明珠,低声道了句:“不至于。”
说完大步离去,“夜路不好走,酒囊就别带了。”
“大将军也少喝几口,醉卧沙场我可笑话你。”罗繁如释重负,扬声笑道。
“闲事莫问。”赫连擎说着,仰头又喝一口,举起酒囊,使劲儿晃了两下,“把宋延给我餵饱了,来日给阿霄做先行官!”
“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