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不必再提了。”常异闭了闭眼,忍过晕眩,语气和缓了些,“他是去救你的?”
未料他有此一问,罗繁微微一怔,说了实话:“我于他而言,是亲人至交,我有危难,他必定相救,可此番,他是为了保宋延。”
常异皱眉,“宋延不是郑王府的人吗,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阿擎是在替二公子铺路。”
“铺路?他与二公子没闹翻?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半真半假,二公子确然不是郑王亲生,乃是当今圣上与郑王妃私通,偶然而得。陛下薄情寡恩,从未打算认他,郑王夫妇也丢不起这个人。”罗繁满面讥讽,丝毫不做掩饰,“快活的时候不觉得丢人,过后倒总想着粉饰。他们夫妇二人重归于好,倒拿一个孩子当替罪羊。”
常异四下环顾一遭,拉着他返回偏帐。
印象中罗繁意气风发,是个满心抱负的士子,如今言谈举止变化极大。三年前罗家得咎,想必他也不好过。
“说这些干什么。”常异洇湿了帕子,细细擦拭赫连擎身上的血污。
“先生并未原谅阿擎,却愿意为了救他通宵达旦,不遗余力。阿擎的真心,没有错付。”
“他的真心,我消受不起。”常异将帕子丢进水裏,一片殷红缓缓散开,“医者父母心,罗将军博学多闻,不会没听过。”
罗繁苦笑着点点头,将那封染血的书信递上,“先生看看这个。”
“他自知打法太过凶狠,命悬在刀刃上,身后事都早做了安排。”罗繁看着常异展开信纸,絮絮道:“战事吃紧,政局动荡,那些个乌糟事,他都只搁下寥寥数语。唯独对你,不惜笔墨。”
“阿擎要我送你去南唐避祸,要我保着二公子,助他得偿所愿,事成后杀了恪王替你报仇。若事败,就去找相思,只要相思对恪王说一句‘杀了常异,也算成全了他们’,恪王便绝不会对你下手……”
“罗将军连日被困,不如早些休息。”常异看到一半,心乱如麻,递回信纸,打断了罗繁的话头。
罗繁细细端详他一番,摇头笑笑,“天都亮了,睡不着。”
“将军少眠,草民嗜睡,不多陪了。”
“先生留步,能否帮我个忙?”
宋延帅帐被人占着,回了营只得另寻住处,满帐子武将监军嘘寒问暖与他消惊,他只是沈着脸应付。
帐外报罗军师归来,宋延不禁捏紧了茶杯,沈声传他进来。
罗繁入帐,先冲宋延垂了垂眼,宋延微微松了一口气,“瑞王伤势如何?”
“属下不通岐黄,唯恐将军担忧,特地带了随军医师过来回话。”说着引出身后常异。
常异拱手一礼,红着眼眶道:“箭尖上涂了蛇毒并几种毒物,瑞王失血过多,折腾了半宿,好容易保住半条命,若回来的晚些,怕是……”话至此已是哽咽难言。
众人见他面容俊美,又作此情态,各各神色古怪,唏嘘不已。
“听闻瑞王为救宋将军丢了佩刀,否则也不会中了歹人暗算,殿下当真不计前嫌,令下官钦佩啊。”说话的看着装是个文官,胡子花白,慈眉善目,像个好人。
“这位大人何出此言,瑞王与宋将军哪来的嫌隙?”常异抬袖擦擦眼角,“论起来,殿下该称宋将军一声表姐夫,本就是一家人,战场之上并肩作战,相互扶持,难不成还能狠下心来互相残杀?”
“你这是何意?瑞王是中了梁军的毒箭,又不是我们将军暗算!”
常异退回罗繁身后,缄默不言。
“怎么不说话了?这小大夫什么来路,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说两句又不吭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副将互相附和着嚷嚷起来。
宋延呵斥道:“都住口!把人吓坏了,等瑞王醒了打你几十军棍都是轻的!”
“醒不醒得来还……”
“有我在,殿下定然无恙!”常异脱口道。
宋延手下武将纷纷冷嘲热讽,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常异扭头出帐,罗繁小跑着追上来,笑道:“先生装得真像。”
常异停住脚步,转过身皱眉看着他。
罗繁笑道:“先生过心了?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宋将军其实担惊受怕,悔恨交加,我不给他报平安,他今夜都不敢合眼睡觉。”
“你们……”常异深吸一口气,“做戏斗嘴不能换个说辞吗?生死是能拿来随意说笑的吗?”
罗繁一楞,了然道:“先生是看不惯拿生死说笑,还是看不惯拿阿擎的生死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