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猎猎,旌旗大动,将士甲胄上都铺着层层冰霜。
天气严寒如斯,三军将士却个个精神抖擞,有序巡营。
常异出了帐,一路上凈顾着给巡营士兵让道,这一耽搁,胸中火气已散去大半。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找赫连擎算账,费了多大的力气救回他的命,容不得这样糟践。
“赫连擎!”常异大喝一声,众将俱是一懵,见是那位剽悍的小先生,更觉心有余悸。
赫连擎若无其事巡营完毕,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回去躺好,闻听常异追来,急忙下马,目光先往方氏兄弟面上刮了一遍。
“为何不遵医嘱,你是嫌我命长吗?”常异转瞬即至,大病初愈又操劳多日,虚耗得面色苍白,身板消瘦,神情却像个攥着戒尺的教书先生。
赫连擎扶着胸口下马,扶海急忙上前扶住,“先生别在外边闹脾气啊,这大冷的天儿。”说完,眼神焦急万分地绕场一圈,最后落在赫连擎身上。
“你……跟我回去一趟。”
此处确然人多眼杂,赫连擎强撑着出来巡营,必是为了震慑三军,常异心知不能当众责怪揭穿他,只得偃旗息鼓,抬步便走。
扶海亦步亦趋,走到帐帘前头,却被赫连擎推了一把,憨笑两声,转头揽住一路跟随的桑枝,连哄带蒙将孩子拽了开去。
常异一进帐便道:“你家将军伤得多重,扶副将又不是没看见,我一觉睡过去顾不上盯着他,你们明明清醒着,怎么也不……”
“他们拦不住我。”
温热的吐息漫上脖颈,腰间轻轻缠上一双结实的手臂,常异一惊,呼吸失了章法。
“你做什么……”
“冷。”
赫连擎不愧是杀伐果断的一把好手,轻描淡写一个字,便能将常异五臟六腑揉搓一遍再塞回去。
环于腰间的双手确然凉得很,抵在后背的胸甲也透着寒气。
“还知道冷,原以为大将军神通广大,早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常异同往常一般嘴硬,语调却愈发柔软,“卸甲躺下。”
“你帮我。”赫连擎贴着他低声细语。
常异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刚转过身,赫连擎就闷头向他砸过来。
手忙脚乱将人抱在怀裏,常异攀着他的后背,怒道:“胡闹什么……”
赫连擎毫无反应,常异连唤几声,才发觉他已昏死过去。
待卸了甲,常异来不及擦汗喘息,立即掀了袍子查看伤口,只见那伤处鲜血淋漓,常异蓦地一窒,心口钝痛起来。
“存心想找……不想活了是不是?”常异不愿将“死”字同赫连擎联系在一处,话说一半转了个弯。
赫连擎哪裏听得见,昏睡不知多久,睁眼时夜色深沈,常异并未像上回一般守在床边。他不禁心中一空,帐中烛火都变得冰凉凉,沈甸甸的。
忽觉臂上似有重物,手肘都被压得发麻。赫连擎扭过头去,深埋眼中的孤寂瞬间散去。
常异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重逢以来,他们二人欢好多次,可哪一次,常异都不曾对他这般亲昵。
赫连擎连呼吸都谨慎起来,生怕一点声响便吵醒他,怕他缩回手,怕这点儿暖意转眼又散干凈。
如此盯着看了不知多久,常异如有所感,缓缓睁开眼,果真如他所料,抽手坐起,揉了揉眼便要下床。
赫连擎没有阻拦,只轻声问他:“去哪裏?”
常异不答话,自泥炉上端来药碗,睡眼朦胧地示意他吃药。
赫连擎将药饮尽,常异又爬回被窝,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我看着你,看你还往哪跑……”
只休整了两三日,赫连擎便带着部曲,匆忙赶回北线。
常异乘马车,由一队精骑护送,晚他一日晃回了燕城。
其时正赶上年末除夕,还未到宵禁时辰,燕城张灯结彩,行人难得面露喜色,还有几个小童缩在路边放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