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家历来是何情状,先生想必已耳闻目睹。”罗繁想到赫连妙,眉头皱了皱,“阿擎也没能逃过,从与先生相识,癥状便已初显。只是那时并不严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先生负气离去后,这病发作得就越来越频繁。后来药石无用,只能将人捆住,生生熬过去。”
“宫裏的医官也没法子吗?只是缓解也不成吗?”思及赫连擎苦苦忍耐的样子,常异脸色煞白,说话有些哽咽。
“皇族有此宿疾者颇多,几代医官也没研究出行之有效的法子。赫连家亲缘淡薄,这病不发在君主身上,也没谁会特别在意。倒有不少人费心搜罗野法子,最后都不过是催命而已。”
“他为何不告诉我……”
“瞒着先生,是不想让先生看到他发病癫狂的模样。”罗繁嘆息,“他觉得不堪,怕先生厌弃。”
“我曾多次劝过阿擎,可他不怕发病早亡,只怕先生接受不了。”
“他就是这么看我的?难道你们都能接受,只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病人吗?”常异眼眶红了起来。
“阿擎怎会不知先生的为人,只是不敢冒险。”罗繁苦笑一下,“说来惭愧,我们这些人,是他的亲人,朋友,可偏偏不是对他有心结,就是对他有所求。算起来,肯毫无保留爱他的,只有先生和我姨母,姨母早逝,先生于他而言,已是世无其二的珍宝。”
常异握着赫连擎的手腕,脉象早已趋于平稳,那顽疾怪异,发作时疼痛欲死,过后又无声无息,来去如风,难以诊断。
确然棘手。
“我才疏学浅,只能帮他缓解一二,若要除根,还需请我师父来。我有书信一封,烦劳军师遣人,替我送回师门。”
军中事多,罗繁既已道清原委,便匆匆点了个头,收好书信,告辞离去,“阿擎就交给先生照看了。”
外边如何风霜雪雨,常异都暂且放下,窝在赫连擎身边,沈沈睡去。直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沈微哑的轻唤:“常异……”
“嗯,是我。”常异早算准了他即将醒来,并未吃惊。
赫连擎动了动,疼得浑身一颤。
当时常异将他带离战场,解甲一看,战袍已然湿透,人像从血裏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没剩几块好皮肉。
新伤旧伤迭一块儿凑了个重伤,换作旁人恐怕早就性命难保。赫连擎昏迷醒来还能乱动,确然天生强悍。
“别动,当心伤口。”
“我想……抱你。”
常异应了一声,小心趴到他肩旁,横着手臂轻轻揽住他,“好,你不必动。”
赫连擎竟笑了笑。
常异一反常态,没有泼他冷水,抬手轻抚他脸侧,“不准死,听到没有。”
“听到了。”
常异安心地闭上眼,“稍后桑枝会过来送药,若觉得疲倦,就再睡一会儿。”
赫连擎没应声。
“从前你总爱惹人心疼,现今为什么不了?”常异对他的伤势了若指掌,见他并不吭声喊疼,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还会心疼我吗?”
常异抬起头,见他眸子亮亮的,咬了咬牙,没接话茬,“我会想法子治好你,我若治不好,还有我师父,你会长命百岁,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你陪我?”赫连擎目光殷切,胸膛不断起伏,牵扯得伤口生疼。
“我曾要你有话直言,如今想来,我自己也没做到。”常异的语调极其温和,“靖都一别,是我怕了,又实在放不下,也舍不得,等了你许久,也病了许久,丢了半条命。你担心得没错,我不够勇敢,也不够强悍,扛不住那些阴诡手段。现下,我着手帮你医治旧疾,你也无须心存负担,医家诊病,向来一视同仁。”
“你还是要与我……一刀两断?”赫连擎紧紧攥住身下的褥子,眉头紧蹙,每说一个字都像要吐出血来,“要是不救我,连这些哄人的话都不必说了。”
“阿擎,我还当你是……”
“旧交故友?”赫连擎闭上眼又睁开,盯着常异一字一顿道:“我不甘心。”
“你又何必痴缠。”
深邃的眼眸中散落几分癫狂,赫连擎笑了一下,“除非你亲手杀了我。”
话说不通,常异也皱起眉头,脱口道:“想杀你的人多了,何须我……”又将话头生生截断,不耐烦道:“你歇着吧,晚些我再过来看你。”
“不必瞒我。”赫连擎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讽笑道:“又是我父皇?”
“往后吃喝入口前都要经我手,阿擎,你要好好活下去,大不了等到七八十岁,你肯定就能想明白,情爱没那么了不得,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重要。”常异还是不忍,转而耐心开导。
赫连擎不再多言辩驳,闭眼笑了笑,他坚信自己活不到那时候。
从来都是他离不开常异,而常异没了他,只会活得更好更自在。
旧疾频发,一身伤病,倒也不必刻意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