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时,赫连擎揽着熟睡的常异,望着暗淡的天光,纷乱的思绪又缠绕上来,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这些时日,除了必要的公务,他一直在暗中奔走。
璃妃失宠后免不了一死,她只育有一子,行十六,品性不坏,少言寡语,眼下与他母妃一道关在冷宫裏。
今上薄情,有意将幼子一并处置了。
璃妃是个疯女人,得宠时树敌太多,又大力提拔娘家兄弟,阖族胡作非为,皇帝顺水推舟,捏着这颗棋子在朝中借刀杀人,用得十分顺手。
眼下弃子无用,仇家必定不会手软,更遑论求情。
只几个清正言官、心腹老臣看出些门道,上书劝谏早送十六皇子就藩。
本朝皇子就藩大多不急,都中未就藩的成年皇子还一大把呢,小殿下这个年纪便议此事,反应再慢的也都觉出不对了。
朝中分作两股,一股说皇子年幼,不必急于一时,待璃妃事定再议不迟;一股说璃妃凶悍,本就不足以教养皇子,小殿下早早就藩,早日历练,免得有心人利用。
还有人顺势上书劝谏早立储君,让其余皇子全就藩守境去。
这一言才叫皇帝龙颜大怒。
先皇后无子,继后也无子,皇帝膝下全是庶出,没一个名正言顺的。
悉心培养的二皇子又折在了璃妃手裏,余下诸子骤然暴露在皇位的诱惑之下,此时议储,相当于同这帮皇子招呼了一声“楞着干嘛,开抢啊”。
赫连擎带着军功回来,在朝中已有些地位,也有几个没眼色的跟着起哄。皇帝正愁没处撒气,皇子们大都默不作声,唯独他不怕死,巴巴凑上去给弟弟求情。
老皇帝眉头一横,没觉出兄弟情深,只觉得他是来沽名钓誉的。
当即有什么拿什么,全往他身上招呼。
冬日裏穿得厚,赫连擎又挨惯了打,躲都没躲,铁了心要把十六接出宫去。
老皇帝怒极,抄起银杯狠狠一掷,杯沿自眼珠前划过,赫连擎抬手碰了碰眼角,果然肿了一片。
后来还是继后赶到,好歹劝住了,没叫他挨太多打。
只是眼角的伤实在扎眼,赫连擎一路赶回罗府,托罗繁替他瞒着,直到除夕也没敢露面。
他怕常异心疼,也怕常异掀开他的伤口,触到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更怕常异沾上一手血污,对他心生嫌恶。
从前每逢年节,宫裏宫外都宴席扎堆,可酒食无味,冷冰冰的,教人无法心生期盼。
遇见常异以后,他才真从这些寻常字眼中,品出些期待来。
“陛下不是松口了么,为何非得火急火燎地把人接出来?就算你不记仇吧,那孩子与你又不亲近,你图什么啊。”
罗繁絮絮叨叨,赫连擎一概没听进去,只问道:“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年底鸿胪寺忙得脚不沾地,我连休沐都省了,早顾不上回府了。”罗繁举着扇子,在他脸上比划,“要我说你就回去,让他好好疼疼你。”
“我阿姐又把你赶出来了?”
轻飘飘一句话,罗繁立马求饶,“好好好,你说得都对,行了吧?”
……
天色渐渐亮起来,常异在赫连擎怀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将手搭在他腰上,嘟囔道:“我还有话没同你说呢。”
“嗯,我听着。”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赫连擎心一动,眉头舒展开,轻声应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常异往他怀裏拱了拱,“就算你长成罗大人那样,我也喜欢你。”
赫连擎笑了,“他长得丑吗?”
“不丑,但是没你好看。其实他人也不错……”
罗繁对着成堆的珠钗宝饰犯愁:“太俗气了……要不送酒?不行不行,肺热。”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喷嚏,眼皮也突突跳个不停。
“嗯?风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