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汴京,年味被几场倒春寒的雪冲淡了些。
靖边司衙门后进一处僻静的小院,却日日传出些与汴京官话格格不入的、拗口奇异的音节。
“Rex… regis…王,国王。Imperator… imperatoris…皇帝,统帅。”
“波斯语里,‘商队’是‘喀喇旺’,‘集市’是‘巴扎尔’,‘朋友’是‘朵斯特’……”
刘明德。
现在应该叫靖边司译馆见习通译刘明德。
他穿着一身新发的青色靖边司吏员袍服,站在一块刷了黑漆的木牌前,手里捏着根白灰条,正一字一句地教着。
下面坐着二十个年轻人,这是靖边司从各地选拔来的机灵探子,他们个个聚精会神,跟着刘明德磕磕巴巴地念外语。
“刘教习,”一个年轻探子举手,眉头拧着。
“这拉丁语的格变,也太麻烦了。一个‘王’字,换个位置就得变个样子?”
刘明德擦了擦额角的汗。
教这帮零基础的生手,比跟胡商砍价累多了,脸上堆起的耐心笑容。
“陈小哥莫急,番语自有番语的规矩。这就好比咱们汉话,有主、谓、宾的次序。多读多记,自然就熟了。来,咱们再念一遍……”
窗外偶尔经过的吏员,听到这古怪的腔调,都不禁侧目,但很快又匆匆走过。
这里是靖边司,大宋最神秘的衙门,这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刘明德对自己这份新差事,起初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天天不亮就到衙,将那些从线儿胡同抄没的、堆积如山的羊皮卷、莎草纸、厚纸书,分门别类。
除了教外语之外。
他的另一个任务,是将所有希伯来文、拉丁文、阿拉伯文、波斯文的文书,翻译成通顺的汉文。
这工作并不轻松。
那些文字古老,涉及内容庞杂,有账目,有书信,有宗教祷文,更多的则是那些被赵明诚特别看重的、记载着“西学”的书籍。
当他第一次翻开那本用希伯来文注释着繁复几何图形的羊皮册,并开始逐字翻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命题时,心中是有些莫名的荒诞的。
他沙乌尔家世代经商,精通语言是为了生意。
何曾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本事来翻译这些图形和定理?
然而,随着翻译的深入,尤其是当他把那些关于杠杆原理、浮力定律、圆锥曲线、乃至一些简易的机械结构图译出,并整理成册呈交上去后。
赵明诚的反应让刘明德隐隐感到,自己做的,恐怕并非无用之功。
赵明诚偶尔会来译馆,随手拿起刘明德刚译好的稿子翻阅。
有时,赵明诚会指着某个译名询问,与他讨论用哪个汉字更贴切;
有时,又会就某个定理或原理,问他在“西人”那里是如何理解应用的。
最让刘明德心惊的是。
有几次,他翻译到某些较为生僻或艰深的概念,自己都要琢磨半天。
可是赵明诚却能一眼看穿,甚至能说出比原文更精炼、更本质的理解,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一般。
比如那“杠杆原理”。
刘明德刚费力译出“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这句狂言,赵学士看了便点头道。
“此言虽夸,其理至简,力臂、重臂、支点,三要素耳,可记下,与《墨经》中‘衡木’之说相参详。”
又比如那些几何证明,赵明诚往往能指出其中关键的逻辑节点,并说。
“此演绎之法,层层推演,严谨缜密,与我中算之重实用、重结果,各有千秋。当合而观之。”
刘明德不敢多问,只将这份惊疑压在心底,越发小心翼翼,翻译时务求准确通达,不敢有丝毫马虎懈怠。
他知道,这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唯一能向赵学士证明自己有用的途径。
翻译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当最后一卷关于地中海沿岸物产与港口的羊皮地图被注释翻译完毕,堆积如山的异域文书终于变成了厚厚几十册分类清晰、誊写工整的汉文档案。其中,格物类、地理舆图类、商情类被单独列出,作为重中之重。
这些成果很快流转出去。
算学馆最先受益,算学馆的几个博士亲自来挑走了一批数学、几何、测量方面的译稿。
不久,算学馆的教材便悄然更新,新增了“西学辑要”一科。
里面系统性地介绍了欧几里得几何的公理体系、阿基米德的力学发现,以及一些来自阿拉伯的代数和三角知识。
虽然只是入门,但对于习惯了《九章算术》实用风格的大宋算学生而言,不亚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引发了不少争论和思索。
将作监和军器监对另一批东西更感兴趣。
就是那些从犹太宅邸搜出的、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精密测量工具。
象限仪、游标卡尺(雏形)、水平仪、罗盘(改进型)……
匠作大匠们如获至宝,日夜揣摩,试图复刻甚至改进。
不多时,一批仿制并加以改良的“新式规尺”、“度天仪”、“水平尺”便开始在将作监内部试用。
据说用于大型宫室营造和水利勘测时,效率和精度提升明显。
翻译工作全部完成后。
刘明德的主要工作重心,也彻底转移到了教外语上,之后,刘明德会主要教授波斯语和拉丁语基础。
因为这两门语言是目前西域用的最多的语言。
赵明诚偶尔得闲,也会来旁听上一会儿,甚至跟着念几句,他不求精通,但要求能听懂基本词汇,看懂简单文书。
刘明德发现,这位赵学士学语言也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赵明诚尤其关注军事、政治、地理、物产相关的词汇,常常举一反三,问得刘明德额头冒汗。
比如赵明诚会问。
“刘教习,‘骑兵’、‘军团’、‘城堡’、‘主教’、‘苏丹’……这些词,在波斯语和拉丁语里,分别怎么说?有没有引申含义?”
刘明德一一解答,心中暗惊于赵学士的关注点。
这绝非一时兴起,更像是在为某种大事做准备。
日子就在这略显枯燥却充实的教习与翻译中滑过。
……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城外的旷野上,残雪未消,土地还冻得硬邦邦的。
但军器监火药作的大匠雷震,心里却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自从上次火药炸石之后。
雷震带着手下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开始了火药的继续改良工作。
官家的旨意,赵学士的重视,还有那日爆破时撼动人心的威力,都像鞭子一样抽着他。
雷家世代是军器监的火药匠。
以往做的火药,讲究的是烟大、声响、燃烧持久,用于纵火或制造恐慌。
但赵学士要的,是“刚猛”,是“瞬发巨力”,是“杀人毁器”!
雷震反复调整硝、硫、炭的比例,试验不同的提纯方法、研磨细度、混合工艺,甚至尝试添加一些别的矿物粉末。
失败了很多次,也收获了一些进展。
年都没过安生,终于在正月末,他得到了一种新配方。
同样是硝、硫、炭,但配比更加极端,原料纯度更高,混合方式也变了,成品是一种颗粒更均匀、颜色更深的灰黑色粉末。
雷震私下里叫它“震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