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是验证“震天雷”成色的日子。
地点选在城西金明池外一处荒废的砖窑场,周围早已被靖边司的人清空戒严。
赵明诚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带几个随从。
雷震早已等候多时,带着两个徒弟,守着一个用油布盖着的木箱,旁边地上放着一块比腊月那块小不了多少的顽石。
“下官雷震,叩见学士。”雷震行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不必多礼,雷匠头,东西准备好了?”赵明诚目光落在那油布上。
“是,学士请看。”雷震掀开油布,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包,每个约莫拳头大小,用麻绳捆扎得结实实。
“这便是新配的火药,旁边是引线。”
雷震又指了指那块石头。
“学士,石头下面,已经掏了药室,埋了五包药,连好了引信。”
赵明诚点点头:“开始测试吧。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
众人远远退开,找掩体藏好。
雷震亲自上前,检查了一遍,然后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燃烧,迅速缩入地下。
“轰隆——!!!”
这一声,远比腊月那次更加沉闷、更加厚重。
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摇晃,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只见那埋药之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土包,继而轰然炸开!
漫天不是尘土,而是混杂着冻土块和碎石块的暴雨。
那块巨大的顽石,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不是裂开,而是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撕碎,崩解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最大的也不过脸盆大,最小的直接成了齑粉。
爆炸中心出现了一个浅坑,边缘土壤呈现出灼烧的焦黑色。
待尘埃稍定,赵明诚第一个走上前去。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爆炸现场,尤其是那被彻底粉碎的巨石和焦黑的土地,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
赵明诚只说了一个字,但情感充沛。
雷震和徒弟们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雷匠头,此药之威,比腊月炸石所用,强了几成?”赵明诚问。
“回学士,”雷震估算道,“若是用量相同,威力约莫强了五成有余。若是装满腊月那次大小的药室……威力恐怕要翻倍不止,而且,此药爆速更快,更…更狠。”
赵明诚蹲下身,捻起一点爆炸坑边缘的焦土,在指尖搓了搓。
很好,这才是黑火药该有的样子。
虽然离后世的黄色炸药、硝化甘油还差得远。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能基本改变战场规则了。
“雷匠头,你们做得很好。”赵明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雷震。
“不过啊,这火药,总不能每次都靠挖坑埋药来用,尤其是临阵对敌,瞬息万变。”
雷震肃然:“学士有何示下?”
赵明诚沉吟道:“我在想,能否将这火药,预先装入一个坚固的容器内,比如铸铁的壳子,或者厚陶罐。里面除了火药,再混入些铁钉、碎瓷、毒物,留出引信孔,点燃后方便人用手投掷出去,你可明白?”
赵明诚说得,就是后世的手雷。
雷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想象着那场景:两军对阵,或者攻城拔寨,几十上百个这样的“铁壳火雷”被士兵投入敌阵,落地炸开……
这将是何等恐怖的杀伤!
这可比单纯的霹雳火球、蒺藜火球厉害太多了。
“这……学士此想,神乎其神!”雷震声音发颤,既是激动,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铸铁壳子要防炸膛,引信要可靠,混入物的配比……都需要反复试验,但……下官觉得,可行!大有可为!还请学士为此物赐名!”
“就叫手雷吧,这名字听着直白顺耳。”
赵明诚连演都不演了。
起完名字后,赵明诚继续强调道。
“雷匠头,你们现在所研制的,是可能决定未来战阵胜负的军国利器,其重要性,不亚于强弓硬弩,甚至犹有过之。
望你继续用心,精益求精。需要什么物料、人手,只管报上来,但务必保密,所有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流程必须严密。”
“下官明白!必不负学士重托!”雷震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接着,赵明诚看着他被火药熏得发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忽然问道。
“雷匠头,你现在在军器监,俸禄几何?”
雷震一愣,没料到赵明诚问这个,老实答道。
“回学士,小人身为匠头,月俸五贯,米一石,手下匠人,依手艺高低,月俸二到四贯不等,米五到八斗。”
赵明诚沉默了一下。
五贯钱,在汴京,也就勉强维持一个四五口之家的温饱,若想偶尔吃顿肉,给家人添件新衣,便有些捉襟见肘。
而这,已是匠人中较高的收入。
那些普通匠人,日子更紧巴。
这些匠人终日与危险的火药、滚烫的炉火、沉重的铁锤打交道,干的活计稍有不慎便是伤残甚至殒命,所得却仅够糊口。
北宋时期,将作监、军器监的工匠,身份类似“匠户”,世代承袭,不得轻易改业,实际地位并不高。
“本官之前听你们监丞提起过,你有个儿子?”赵明诚换了个话题。
“是,学士,犬子叫雷成,今年十二了,在街坊的社学里胡乱认几个字。”提到儿子,雷震脸上线条柔和了些。
“不错,等过两年社学读完了,再学一点算学相关的,之后让你儿子去考算学馆试试。”赵明诚道。
“算学馆正需有些家学渊源、又肯动脑的年轻人,若你儿子能考进,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雷震猛地抬头。
算学馆,这是如今汴京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
毕业便能授官,做的还是银行、工部、将作监等实打实的“计臣”,他这样的匠户之子,以往连想都不敢想!
雷震之前压根没有过让儿子去算学馆的想法,他只想着以后让儿子接自己的班,因为规矩摆在那里。
但现在学士提过了,这事就不一样了。
“学士……这、这……”雷震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下拜。
赵明诚扶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三张大钞,递了过去。
“这里是三百贯宝钞,其中一百贯,是给你儿子的压岁钱,也是他日后读书的笔墨之资。
剩下两百贯,你拿去,和火药作的弟兄们分分,打点酒,割点肉,你们最近辛苦了,没过个好年,就当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了。你们干的活,是提着脑袋的活,也是能定鼎乾坤的活。本官不会忘了你们,朝廷也不会忘了你们。”
雷震双手颤抖着接过那轻飘飘的三张宝钞,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人……小人叩谢学士天恩!”雷震退后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声音哽咽,
“小人必肝脑涂地,把这手雷造出来!造得比谁都好!”
赵明诚坦然受了他一拜,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循序渐进的话,便带着人离开了试验场。
回城的马车上,赵明诚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交替浮现着刘明德译出的异域图景,和雷震手中那声“惊雷”。
知识是火种,能照亮前路,也能焚毁愚昧。
火药是雷霆,能开山辟路,也能摧城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