佶佶国王又临时起意改年号了。
新的一年不是建中靖国二年,而是崇宁元年。
赵佶的给出的说法是:新旧党争已经结束了,该崇尚安宁了。
换了新的年号后,街市上百姓说话,也渐渐把“建中靖国”换成了“崇宁”。
崇宁崇宁,赵府也越来越宁了。
最近这些日子,赵府正在为纳李昭月为妾做着准备。
刘太后宫里赐下了一些锦缎首饰,礼部派了个老成的主事来问过纳彩的章程,赵明诚只吩咐一切从简,莫要张扬。
李清照的身子将养得愈发好了,偶尔还会拿这事打趣赵明诚两句,说“赵学士要当新郎官了,可别在妾室屋里忘了正妻的门往哪边开”。
夫妻间笑闹如常,只是赵明诚心里清楚,这桩婚事,底下埋着的绝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他没把这些事的实情告诉李清照,他不想让李清照有多余的担心。
婚期定在了几天后,赵府上下按着不紧不慢的节奏预备着。
……
而在靖边司衙门里,却没有这份闲适。
年后的第一场倒春寒来得猛烈,屋里的炭盆得日夜不停地烧着,才能驱散那股子湿冷。
这天午后,赵明诚正在值房里看一份关于延州榷场的简报,童贯脚步匆匆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封着的皮筒。
“提举,北边刚到的急报,八百里加急。”
童贯将皮筒双手呈上。
赵明诚放下简报,接过皮筒,验了火漆上的暗记无误,这才掰开,抽出里面卷着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辽东京道将,萧海里,举兵叛辽,携甲兵粮秣,遁入女真地界。详情待查。】
萧海里。
赵明诚盯着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个消息,放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辽国内部又一次寻常的将佐叛乱,或是边将畏罪潜逃。
辽国历来不太平,这类事不算稀奇。
但赵明诚却知道这个消息有多重要。
在历史上,萧海里这个名字,与完颜部有着很大的关系。
萧海里,辽国后族萧氏旁支,时任辽东京道裨将。
其人骁勇,但也因此遭忌。
辽国北院枢密使萧奉先,为人贪婪刻薄,对族中掌握兵权的旁支尤其猜忌打压。
别看两人都是萧氏,但是萧海里与萧奉先素来不睦。
萧奉先在军资调拨、升迁考核上屡次掣肘陷害萧海里,二人积怨已深。
这次叛乱,可以说基本是被萧奉先逼出来的。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个萧海里叛乱后,流窜入女真地界后,最后被完颜部落的人设计围捕擒杀的。
功成之后,萧海里的人头被完颜部落送往辽国上京邀功。
最终,成了完颜部向辽廷表忠、换取政治资本和实际好处的一份厚重投名状。
可以这么说,剿灭萧海里,是完颜部从辽国羽翼下获得实质独立、并开始加速统一女真各部进程的关键一步。
萧海里的人头,成了完颜部崛起的基石。
所以,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赵明诚瞬间就下了决断。
他放下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转着,片刻后说道。
“童供奉,这条消息,立刻列为甲等。然后动用我们在北边的关系,特别是纥石烈、蒲察、徒单那几个部落的人,让他们协助追查萧海里的具体下落,他们熟悉地形,消息灵通。
等找到萧海里之后,不要打草惊蛇,设法递个话过去。”
“递话?”童贯抬头。
“对,递话。”赵明诚点头道。“告诉萧海里,大宋知道他的处境,也欣赏他的勇武。辽国朝廷腐败,萧奉先嫉贤妒能,不是他萧海里有负朝廷。
若他愿意,我大宋可暗中予以支持,粮草、兵器、都可以谈。条件是,他需在生女真地界,继续给耶律延禧和完颜部找点麻烦,就像那些被我们扶植的女真部落一样,让萧海里也成为我们的狗。”
童贯跟了赵明诚这么久,对“扶植代理人”、“以夷制夷”这套早已心领神会,他立刻明白了赵明诚的意图。
“提举高见。只是……”童贯沉吟道,说出了他的担忧。
“这萧海里毕竟是辽将,对我大宋未必信任,他若怀疑是圈套,或者干脆拒绝我们的善意……”
赵明诚想了想后,说道:
“童供奉,你的担心有理,如果此人无法为我们所用,那就绝不能让他为别人所用,尤其是完颜部。
萧海里不接受我们扶植的话,那就让让纥石烈部,或者蒲察、徒单部,找机会做掉他,让他们提着萧海里的人头,去辽国那里领赏。
总之,萧海里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落在完颜部手里,明白吗?”
赵明诚最后一句,语气重如千钧。
童贯心头一凛,知道此事在赵明诚心中的分量,远超一次普通的边境干涉。
他在靖边司干了这么久了,自然知道赵明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遏制完颜部,不让萧海里落到完颜部手里,是很符合遏制完颜部战略的。
童贯肃然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必不使萧海里为完颜部所得!”
童贯领命匆匆离去。
窗外的倒春寒似乎更重了,风刮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北疆传来的、金铁交鸣与铁蹄践踏的预兆。
……
数千里之外,白山黑水之间,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刚下过一场春雪,还没化尽,山林河谷间一片斑驳的灰白,空气凛冽刺骨,呵气成霜。
一支约莫千把人、丢盔弃甲、神情惊惶疲惫的队伍,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一条隐蔽的山谷里。
队伍中虽有马匹,但大多瘦骨嶙峋,驮着伤员和所剩无几的辎重。
为首的将领四十余岁年纪,满脸虬髯,眼窝深陷,皮甲上沾满污渍和已经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