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叛辽的将领萧海里。
他败了。
起事时凭着血勇和积攒的家底,一度攻占了两座小城。
可辽国大军一到,他手底下这些平素受尽克扣、士气不高的兵马,立刻显了原形。
一场硬仗下来,损兵折将,只能带着残部仓皇北窜,钻进了这茫茫林海雪原。
身后,辽国追兵虽然暂时被复杂地形甩开,但粮草将尽,天寒地冻,前途渺茫,部众人心惶惶。
就在萧海里几乎要绝望时,他派出的前哨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前方不远,就是熟女真阿典部落的冬季营地。
阿典部的首领阿典石鲁,早年曾受过萧海里的恩惠。
那时侯,萧海里还是辽国东京道一个实权裨将,曾对遭受契丹贵族欺压的阿典部网开一面,还暗中接济过一些粮食盐巴。
对如今的萧海里来说,这是一线生机。
萧海里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残兵败将,朝着阿典部的营地逃去。
阿典部的营地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十座低矮的桦树皮屋和兽皮帐篷散落着。
部落不大,能战之丁不过三四百。
首领阿典石鲁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面皮黝黑,左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显得有几分凶悍。
他听闻萧海里来了,亲自迎出营地。
阿典石鲁将萧海里的残部安置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提供了些热汤和粗糙的干粮,又单独将萧海里请进了自己那座最大、铺着熊皮的帐篷。
帐篷里燃着牛粪火,温暖,但气味浑浊。
阿典石鲁挥退左右,亲自给萧海里倒了一碗马奶酒。
“萧将军,怎的落得如此境地?”
萧海里一口饮尽碗中酸涩的奶酒,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白气。
接着,他将起兵反辽、却被萧奉先设计陷害、最终兵败流亡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萧奉先时,萧海里眼中喷火,牙齿咬得咯咯响。
“萧奉先那狗贼!枉为我萧氏同族!那老狗刻薄寡恩,排除异己!我萧海里为辽国戍边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却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萧海里一拳砸在面前矮几上,震得碗盏乱跳。
阿典石鲁默默听着,叹了口气。
“唉,萧将军的遭遇,石鲁明白。那耶律延禧只知享乐,萧奉先这等小人把持朝政,对我等边地部族,更是横征暴敛,视如猪狗。这日子,确实难熬。”
萧海里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又灌了一碗酒,赤红的眼睛盯着阿典石鲁。
“石鲁首领,你今天肯收留我,这份情,我萧海里记下了!可我手下还有千把张嘴要吃饭,要活命,躲在这里,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辽狗迟早会搜过来。”
阿典石鲁眉头紧锁。
“将军有何打算?”
萧海里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狠厉之色。
“石鲁首领,我有个法子,既能解眼前之困,也能报我心头之恨,还能让首领你的部落,发一笔大财!”
“哦?”阿典石鲁眼神一动。
“萧奉先那老狗,向来贪婪成性。”萧海里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我和他作对多年,知道他在辽东,有好几条暗地里的商路,走皮货、东珠、人参,还有从南边偷偷弄来的铁器、茶叶。
护卫的都是他的私兵,人数不多,但装备好,以往,咱们碰都不敢碰,可现在……”
萧海里盯着阿典石鲁,笑道。
“我萧某已是叛将了,还有什么顾忌?劫他的商队,天经地义!我对他的商路规律、护卫配置,了如指掌。
只要首领你能提供我们藏身之地,再支援些粮草,摸清商队具体行踪后,动手的事我来!我手下儿郎虽然新败,但劫杀一支商队,绰绰有余!”
阿典石鲁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劫萧奉先的商队?
这念头他做梦都不敢细想。
萧奉先是北院枢密使,权势滔天,动他的东西,等于捅马蜂窝,像他们这些女真部落,平时巴结萧奉先还来不及。
但萧海里说的也是实话,他现在是亡命徒,是通缉犯,债多不压身,反而有了豁出去的决心。
而且,萧奉先的商队,那油水确实让阿典眼馋……
萧海里看出阿典的动摇,立刻加码。
“石鲁首领,得手之后,所有的财物,我只要三成!剩下七成,全归首领和你的部落!如何?”
“七成?”阿典石鲁瞳孔一缩,这个比例远超他的预期,巨大的诱惑像钩子,牢牢勾住了他的心。
部落日子本就清苦,辽国朝廷的压榨也越来越重,若能得这么一大笔横财……
而且动手的,干脏活的是萧海里,他阿典部只需提供庇护和粮草即可,风险相对小得多。
“萧将军……此话当真?”阿典石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萧海里对长生天起誓!若违此诺,天诛地灭,死后不得超生!”萧海里指天发誓,神情狰狞。
“我如今只想报仇,只想活命!钱财乃身外之物,若能得首领襄助,劫了萧奉先的货,既是报仇雪恨,也能让我的弟兄们和贵部喘口气!将来是东山再起,还是远走高飞,另做打算!”
阿典石鲁脑中飞快权衡,收留萧海里,本就有风险。
但若把他推出去,辽国赏金未必有多少,还可能得罪这个凶悍的亡命徒。
不如……赌一把?
按照萧海里的计划,得手机会很大,利益惊人,而且主要风险由萧海里承担……
阿典石鲁猛地一拍大腿,眼中也露出狠色。
“好!萧将军是痛快人!我阿典石鲁也不是孬种!这桩买卖,我做了!我这营地,将军尽管住下,粮草我想办法筹措!萧奉先商队的情报,我也会让儿郎们去摸!咱们联手,干他娘的一票大的!”
“好!石鲁首领,够义气!”萧海里激动地抓住阿典石鲁的手臂,用力摇晃。
两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握在一起。
北地的春天来得晚,但冰雪之下,躁动与杀机,已然萌发。
而萧海里这只受伤的孤狼,在绝境中呲出的獠牙,首先对准的,却是昔日逼迫他最甚的同族仇敌,萧奉先。